柳黥宁捧着手炉缩成一团,看着仍停留在马车边上顶着风雪如当家主母一般居中调停指挥的赵姨娘,默默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早上时的赵姨娘还是同往常一般无二,后来这阵子却有了些变化。此刻看去赵姨娘条条指令无人违拗,气度凛然,有条不紊,像似忽然有了某种野心与自信,意图向邵氏这位嫡妻争上一争。
……可她,是想靠什么去争?
国朝中对于女子的压迫虽不似地球上某些朝代那般严重,但却极看重嫡庶尊卑。只因当朝昭武帝便是嫡长,夺位时又吃过亏,而其生母文惠皇后更是在那时去的蹊跷,许是还有什么隐情。上行下效,国朝中甚至有人提出妾当等同奴仆玩物的论调,只是最后不了了之。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任是哪一个于自身仕途风评有些在意的男子,都不会明目张胆的做出宠妾灭妻之举。况且父亲母亲感情甚笃,赵姨娘的存在实则算是个意外。
当初邵氏方生下柳黥安,远在齐州的继祖母梁氏便提出要将孙子接到身边教养,却被儿子儿媳一同拒绝。而两年之后,柳侍郎外调并未带上怀着柳黥宁的妻子,途径齐州时被梁氏趁机留下灌醉,让身边的侍婢赵姨娘爬了床。
柳侍郎本想将赵姨娘送去庄子吃穿无忧的养一辈子,却被梁氏硬是护在了身边看顾,没多久更是发现赵姨娘有了身孕,可最终早产生下的却是柳玉合。心心念念的金孙儿变成了庶孙女,梁氏看着心痛,便将这对母女又送来了京城。
许是对这些事情有些数算,这些年来赵姨娘始终守着妾的本分从不逾越,邵氏便也不立什么规矩,柳玉合的吃穿用度比照着柳黥宁,大家安稳度日。
若说谨小慎微了十数年的人一朝想通了个什么便昂扬起来,柳黥宁是不信的,那么,或许是有些引导。
柳黥宁的目光移向柳玉合。
衣着艳色的少女捧着一杯清茶啜饮,眉目舒朗,如描如画。她看着卓立于风雪之中的赵姨娘,微不可见的点点头。许是心情不错,柳玉合唇畔弯出一抹笑意。
果然,今天的二姐比以往美得多,也异常得多。
正想着,柳黥宁眼前忽的一黯,肩上一沉,一件厚重的氅衣将她连着身上的披风一同裹住,包的像只圆球,所有冷意都被隔绝在外。
她抬起头,柳黥安正半弯着身子替她系扣子,面上还带着点嫌弃的神色道:“冷了还不加衣裳,缩得倒像只松鼠,有用?”
柳黥宁毛茸茸的睫毛扇了扇,讨好的冲着他笑,甜的唇边的小梨涡都好似盛了蜜糖。
柳黥安看得手痒,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道:“笑得这么乖,又想要什么?”
“没什么。”
柳黥宁笑得更乖,然话刚出口,心里却忽的一动,不由改了口弱弱的道:“哥哥昨天揍了那个慕翛衣,只怕还是要去赔礼的……到时让我与你同去可好?”
柳黥安的‘好’字方在口中转了一圈,乍然想起先前柳黥宁对慕翛衣那明显是很在意的样子,到嘴边的话顿时吞了回去,摇头似拨浪鼓,极其干脆的一叠声拒绝道:“不好不好。哥就是去赔礼,也就一句话的事情……顶多捎点东西,你去干什么?”
柳黥宁微微一愣,随即察觉到柳黥安有些像是防着自家小白菜被猪拱了一样的语气,心下隐有所感,不由有些好笑。
艰难的从衣服下伸出手来,柳黥宁动作极轻巧的捏住他的衣角:“我不进去的,就只想等哥哥出来以后陪我去街上转转,好不好?”
柳黥安瞟了一眼她的手,指尖欲搭不搭的捏着一点布料,怕是他只消略动动手臂,那衣角就要挣脱了,到时她便要委屈巴巴的说自己欺负她……
“说好了,你不进去。”
心里想着自己不会屈服于这小伎俩的柳黥安出言确认道。
“恩,不进去。”
柳黥宁揪着衣角的手摇了摇,满脸认真严肃。见柳黥安勉勉强强的点了头,心底松了口气。
只要能见那慕翛衣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呢,至少让她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坐在不远处的令修隔着面前清茶升腾的薄霭静静观察她,时而又看向另一边支颌宽茶的柳玉合,指尖轻轻敲了敲眉心,有些不解。
为何他会有种隐约的印象,好像柳玉合他也是见过的,并且不该是今日所见这般,而该是一个柔弱腼腆的女子?
他莫不是发了什么癔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