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影丹带来的幻境记忆,并未随着清醒而淡去,反而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在两人心湖中激起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江亦白靠在榻上,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幻境中一个被他忽略,此刻却无比清晰的片段——那是在沈家行刑后的某个深夜,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权倾朝野的左相江临渊,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常服,避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京都郊外一处荒僻的野坟岗。
那里没有立碑,只有几座匆匆堆起的新坟。江临渊在其中一座坟前停下,沉默地站了许久,晚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那向来挺直的脊背,在凄清的月光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纸钱,就着微弱的火折子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复杂无比的脸庞,那上面有沉痛,有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纸钱燃烧,灰烬随风飘散。江临渊对着那无名的坟茔,极低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几句话。幻境无法传递声音,但江亦白凭借口型和对父亲的了解,依稀辨认出其中几句:
“……清源兄……对不住……”
“……满门抄斩……我争不过……只能……保下女眷……”
“……时局所迫……望你在天有灵……莫要怪我……”
原来……男子斩首,女子发卖,这看似同样残酷的结局,竟已是父亲在雷霆震怒的帝王和虎视眈眈的政敌面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保全”?原来父亲与阿渝的父亲沈清源,竟是早已相识?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而另一段更关键的幻境记忆,也随之浮上心头,那是关于那批决定沈家命运的“赈灾银”——
沈清源在户部衙门内,面对着好不容易申请拨付下来的、装满整整十个大箱的赈灾官银,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期盼。他亲自监督贴上封条,派了重兵押运,一路小心翼翼运抵江南灾区。然而,当他怀着希望打开箱子,准备采买粮食药材时,却发现里面码放整齐的,根本不是雪花纹银,而是一堆堆颜色暗淡、质地粗劣的铅芯□□!
沈清源当场脸色煞白,几乎晕厥。他难以置信地拿起一块,用力一掰,外层包裹的薄薄银皮碎裂,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铅芯。
“这不可能!押运途中封条完好!入库时也曾抽查!”他嘶声力竭,可所有经手官员、押运将士,众口一词,坚称交接时就是真银,封条绝无问题。仿佛一夜之间,这十万两真金白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鬼神莫测地调了包!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哗然。十万两赈灾银不翼而飞,变成了一钱不值的□□!灾民嗷嗷待哺,怨气冲天。而所有的证据,都隐隐指向了负责最终接收和保管的户部侍郎沈清源。有人“适时”地揭发他家中“突然”多出的不明财源,有人“找到”了他与某些商贾“往来密切”的“证据”……
一桩震惊朝野的“□□案”,就这样被迅速炮制出来。真银去了哪里?□□如何调包?这其中的关节,在国公一党有心引导和庞大势力的掩盖下,成了一笔糊涂账。民众只知道,是沈清源贪墨了救命的银子,导致灾情加剧,民不聊生。滔天的民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汹涌地扑向了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