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拂开她的手，径自走向骨舟，指尖弹出一道魔气。骨舟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散发出朦胧的灰白色光晕。

“上船。”他言简意赅，自己先一步踏入舟中，在唯一的座位上坐下，立刻闭目调息，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刚才那一剑消耗巨大，引动了旧伤。

沈知意不敢耽搁，连忙上船。骨舟无桨无帆，在符文光芒笼罩下，自行缓缓离岸，朝着前方更加浓重、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灰白色迷雾驶去。

碧落海，就在这片迷雾之后。

沈知意坐在舟尾，看着前方谢无妄沉默调息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被迷雾吞噬的、死寂恐怖的万灵坟场和断魂岭。

短短半日，死里还生。

她握紧了颈间的墨玉戒指，望向迷雾深处。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冥骨舟缓缓滑入浓稠如实质的灰白迷雾。

一进入，外界的一切声响。坟场死海的呜咽、风声、乃至时间的流逝感。都被彻底隔绝。只剩下绝对的寂静，以及无处不在、翻滚的雾气。雾气触手微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视线难及三尺，灵识探出如同针入大海，连灵觉感知在这里都受到了极大压制，只能勉强感应到舟身附近丈许范围内的模糊轮廓。

谢无妄盘坐在舟中唯一的骨制座椅上，双目紧闭，眉峰紧蹙。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边血迹未干，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时而沉静，时而又紊乱。手腕处，那圈被暗色浸透的绷带格外刺眼。

沈知意坐在舟尾，尽量离他远些，避免打扰。她同样在调息，恢复穿越坟场消耗的心神与灵力，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骨舟在符文驱动下，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无声无息地在迷雾中穿行，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又或许已过半日。在这片失去参照的雾海中，时间感变得模糊。

忽然，沈知意颈间的墨玉戒指微微一凉。

几乎同时，前方闭目的谢无妄猛地睁开眼，眸中厉色一闪而逝，低喝：“左满！”

沈知意虽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操控骨舟向左急转——这骨舟的操控方式，谢无妄上船时曾以神念简单告知。

骨舟刚刚偏转，原本航行的轨迹前方，迷雾骤然剧烈翻滚，一道巨大的、布满吸盘和倒刺的惨白色触手，无声无息地横扫而过！触手带起的腥风，吹得骨舟光罩剧烈晃动！若是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触手一击不中，似乎有些困惑，在迷雾中缓慢蠕动、探寻。

谢无妄已站起身，手中斩妄剑并未出鞘，只以剑鞘虚指前方迷雾深处。一股冰冷而锐利的剑意如同无形的探针散发出去。

“雾隐魔章，喜静，厌光，畏锐金之气。”他声音低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清晰，“收敛气息，放缓速度，勿以灵识主动探查。它觅食靠的是对灵力波动和活物生机的感知。”

沈知意立刻照做，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同时放缓了骨舟速度，使之近乎随波逐流。她看着谢无妄挺直的背影，他显然在强撑，方才那一瞬的预警和判断，恐怕又消耗不小。

骨舟如同幽灵，在迷雾中静静飘荡。那巨大的触手在附近徘徊片刻，未再发现明显目标，终于缓缓缩回迷雾深处，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谢无妄身形微晃，以剑鞘支撑，才稳住没有倒下。他抬手抹去唇边再次渗出的血迹，重新坐下，喘息略显急促。

“尊上，你的伤……”沈知意忍不住开口。

“无妨。”谢无妄打断她，重新闭目，“此地不可久留。雾隐魔章领地意识极强，方才动静可能引来同类或更麻烦的东西。继续前行。”

沈知意依言调整方向，将灵力注入骨舟核心符文，骨舟微微一震，速度提升，破开迷雾前行。

接下来的航程更加诡谲。迷雾中不时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有时是仙宫楼阁，仙气飘飘、有时是幽冥鬼域，万鬼哭嚎、有时甚至会出现魔宫景象，或沈知意记忆中前世熟悉的画面片段。这些幻象栩栩如生，甚至带着相应的声音，直击心神。

“蜃气化形，照见心念。”谢无妄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及时响起，“无论见到什么，皆为虚妄。紧守灵台，勿信，勿疑，勿贪，勿惧。灵力护住识海，默念幽玄诀。”

沈知意谨记，每当幻象出现，便立刻运转幽玄诀，固守心神。得益于之前修炼的基础和灵觉感知对异常精神波动的敏感，她抵御幻象的能力竟比预想的要强。那些幻象往往在她坚定心念后，便如同泡影般破裂消散。

她注意到，谢无妄自始至终，对那些幻象视若无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仿佛他的内心，早已冰封到任何幻象都无法侵蚀。

只有在经过一处幻象时。那是一片燃烧的废墟，一个孩童蜷缩在妇人僵冷的怀中，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气息极其微弱地紊乱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那是……他记忆中的场景？与之前看到的碎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