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见过?”凌虚回忆起山海经图鉴,山海经里并没有这个生物。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阿无坐在石桌前雕刻的样子,闪过那些雪兔木雕下的艾草,闪过她低头时发间漏下的阳光……最终,他睁开眼,声音艰涩:“在……一本古籍的插画上。”
凌虚思考了许久,看着沈清辞,古籍这种东西,只有沈清辞可以接触得到。
最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声道:“清理现场,查明怪物来源。”
沈清辞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弟子们收拾残局,看着那些残缺的尸体被白布覆盖,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必须回去问清楚。
赶回昆仑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辞直奔小院,推开门,看到阿木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木头,刻刀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刻什么。
石桌上,放着那个他见过的、十条腿的怪物木雕半成品。
沈清辞走过去,拿起那个半成品,指尖触到木头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属于青风镇那只怪物的阴冷气息。
那木雕上更是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眼睛,仿佛每一只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源自混沌的漠然。
他的指尖泛起一丝凉意,不是因为木雕的温度,而是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你做了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刻意放稳,可握着木雕的指节已微微发白。
阿木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前几日它放在窗台上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刚刚刮风,它好像掉下去了,然后我就捡回来。”
掉下去了……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主屋。
窗台空荡荡的,只有几缕被风吹落的木屑,证明这里确实曾摆放过什么。
他俯身查看窗台边缘,果然发现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拖拽过。
掉下去的一瞬间,怪物就出现了,而阿木只拿回来了那个木雕。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阿木的木雕只是无意识的模仿,是她空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是她的日记。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那些怪异的生物,那些他以为只存在于阿木想象中的造物,竟然会因为她的雕刻而具象化,甚至下山屠戮生灵!
沈清辞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看向院中的阿木,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眸。
她手中又拿起了一块新的木头,刻刀落下,或许又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扭曲的轮廓正在成形。
“不准刻了!”沈清辞突然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阿木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疑惑,也没有恐惧,只是单纯的茫然,仿佛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瞬间被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能怪她吗?是他亲手将她变成这样,是他剥夺了她的情感与记忆,是他把她关在这座小院里,让她只能用刻刀去“记录”这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转身冲回玄机阁,再次钻进禁书区,疯狂地翻找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
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发出急促的“沙沙”声,直到翻到其中一页,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古老文字映入眼帘——
“此无情无欲者,非仅得力量,实乃人界造物之根本。其念所及,其形所念,皆可化为实,衍为灾,或为生。”
灾……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培养的哪里是什么“无情无欲的力量容器”,而是一个能凭意念创造万物的“人界造物者”!
她刻出的不是木雕,是她对这个世界的“重塑”。
她觉得那些怪物“能吃”,它们便会屠戮;她觉得那些姿态“有趣”,它们便会以最狰狞的方式呈现。
她没有情感,没有善恶,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她的造物便只遵循最原始的本能,她刻刀下的“定义”。
美和丑,有趣与无趣。
沈清辞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中的古籍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这场计划的主导者,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他亲手放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人界的存在,而这个存在,还被他当作“废物”养了这么多年。
山上的鸟兽会无故死亡,难怪长老的坐骑会暴毙,那些都不是意外,而是阿木无意中刻出的“掠食者”留下的痕迹。
只是以前她的力量尚未显现,造物的威力有限,直到这次下山,她在他的带领下亲眼见到了“杀戮”,那份认知被刻进木头里,才催生出如此可怕的怪物。
而她只是觉得是游戏,有趣罢了。
“怎么办……”沈清辞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毁掉阿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且不说他是否有能力做到。
毕竟她是造物者,谁也不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单是想到自己多年的谋划,想到父母的仇还未报,他就无法下定决心。
更何况,阿木这张脸,美得太过惊心动魄。
这些年的相处,哪怕他一直将她视为工具,可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他偶尔也会失神。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美,像一张白纸,引诱着人去涂抹,去占有。
现在,这张白纸上,开始浮现出他无法掌控的纹路。
沈清辞挣扎了许久,终于站起身。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造物者已经被创造出来了,那只要让她的“造物”为自己所用就行了。
而要做到这一点,或许……需要让她生出“情”。
她离情窦初开,也就还有几年。
那他朝夕陪伴,会不会生出这个“情”。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比杀掉她还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