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时已是午后。

二人边说边往府里走，却见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门房忙上前回禀：“八贝勒府上派人送来了年礼，正在花厅等候。”

胤祺与穆额齐对视一眼，均看出彼此眼中的疑惑。八阿哥这才刚在宫里见过，转眼就派人送来年礼，这动作未免太快了些。

来到花厅，但见八阿哥府上的管家恭敬行礼：“给五贝勒、五福晋请安。我家主子命奴才送来年礼，并请五贝勒明日过府鉴赏新得的《快雪时晴帖》。”

胤祺淡淡道：“有劳八弟费心。只是明日还要往各府拜年，恐怕不得空。”

那管家也不坚持，又行一礼便告退了。

待人走后，穆额齐跟着胤祺继续往正院走：“八弟这般殷勤，所图非小。”

胤祺冷笑：“他这是要试探我的态度。索额图倒台后，太子一系势力大减，他自然要抓紧时机拉拢人心。”

按照“拜年”旧俗，府中管事下人早已在院中列队等候。胤祺与穆额齐端坐正堂，受众人叩拜。

赏赐早已备好：荷包内装金银八宝，另有成匹的绸缎、整块的猪肉，按品级分赏。穆额齐特别注意给苏拉们也备了赏，每人一串大钱，用红绳串着，取“红红火火”之意。

待到晚间，终于得闲。穆额齐卸下沉重朝服，换上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外罩貂皮坎肩。胤祺也在内室换了常服，二人对坐炕上，炕几上摆着什锦果盒，盛着桂圆、红枣、栗子等干果。

“明日总算能歇会了。”穆额齐一边看着胤祺泡茶，一边剥着桂圆轻声说道。

胤祺执壶斟茶，雨前龙井的清香在室内弥漫：“明日是正大光明殿筵宴，皇阿玛宴请蒙古王公、文武大臣，今年索额图虽倒，但赫舍里氏在朝中的根基尚在，出席人数依旧不少。太子今日举止，倒比往日更显沉稳。”

“经此一事，怕是更要谨言慎行了。”穆额齐将剥好的桂圆肉推到他面前，“倒是八福晋今日，难得与几位宗室福晋相谈甚欢。”

胤祺闻言微微一笑：“老八他们两口子向来善于人际往来。”他拈起一枚桂圆肉，“不过今日最难得的，是四哥主动与太子交谈。他向来明哲保身，今日却主动跟太子搭话，估计还是念着他俩被孝懿仁皇后一起抚养长大的情分吧。”最近可没什么人敢跟太子爷走得近，唯恐被皇阿玛迁怒，说带坏了太子爷，也就他这个倔驴一样的四哥了。

“听说今日八贝勒献上的那尊翡翠观音，甚是难得。”穆额齐轻声道，“我瞧着太子妃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胤祺抿了口茶：“老八这是故意为之。他料定太子不敢在此时与他别苗头。”

“他们俩最近的动作太多了，看得我眼花缭乱的。”带着种山中无老虎，他们都是霸王的春风得意，太子可还没倒呢，她都觉得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让他们先跳着吧，碍不着咱什么。”

正说着，前院传来“放生”的动静。小太监们正将早市买来的麻雀、鲤鱼放归自然，这是元旦特有的慈悲习俗。

窗外又飘起细雪，院中悬挂的纱灯在雪影中晕开团团暖光。胤祺忽然起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锦盒：“这是年前广东巡抚进献的珊瑚朝珠，我瞧着成色甚好，拿来给你戴着玩玩。”

穆额齐打开锦盒，但见一串翡翠珠串像一团团凝固千万年的碧泉，下缀一枚饱满的平安环扣，配蜜蜡背云，确是上品。她轻轻抚过温润的珠串，抬头笑道：“这般贵重的物件，该留着送给皇玛嬷才是。”

“送皇玛嬷的另外备了一串颜色较稳重些的。”胤祺在她身旁坐下，“这是特意给你留的。”他指了指锦盒底层，“这里还有一对翡翠耳坠，正好相配。”

穆额齐心中微暖，将珠串小心收好。见他眉眼间带着倦色，便道：“今日起得早，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往各府拜年。”

胤祺颔首，斜斜倚在迎枕上，凝视着她整理妆奁的身影：“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穆额齐手上动作微顿，转身看他。他目光深沉，其中情意虽未明言，却比任何甜言蜜语更令人心动。

她从妆奁中取出一只绣工精致的荷包，“这是前儿得空的，里头装了金鉻子，明日爷佩在腰间，也是应景。”

胤祺接过荷包的同时握住她的掌心，将她拉倒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最近这么忙，什么时候给我绣的？”他都没看到。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暖香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