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师傅闻言倒是没托辞,从碟子里拣了块桂花糕,在顾青岑疑惑地目光中,朝院墙那边招了招手。
一个瘦小的身影,便从墙根下钻了出来,顶着个剃得参差不齐的脑袋,乍一看像个小和尚。
那孩子裤腿挽到小腿肚,衣衫上还沾着泥点子,虽瞧着瘦弱,但跑起来却像一阵风,眨眼就到了跟前。
“小橙子,帮爷爷跑个腿,去把孙宁—孙娘子叫来。”姜师傅弯下腰,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
小橙子伸出两只黢黑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桂花糕,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低头瞧了瞧手中的糕点,咽了口唾沫,又抬头看了看唐师傅,瘦削的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里边瞬间泛起了亮晶晶的光,似是中秋节最亮的两盏花灯。
“唐爷爷,我肯定把糕点送到!”她说着还使劲点了点头,又咽了口唾沫,似是想加重自己话,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糕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红了一下,鞋底辗了碾地,不好意思地赶紧改口,赧然地补了一句,“不对,我肯定……,不是,我肯定把消息送到!将孙娘子叫过来。”
说着她似是不好意思,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低头瞅了瞅手心里沾的糕点渣,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表情认真珍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拿了甚麽金银珠宝。
她重新捧好糕点,欢天喜地地跑远了,鞋子拍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的声响,轻快又清脆。
顾青岑望着那个欢快地跑远的小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地凝住了。
那孩子的肩胛骨,透过薄薄的旧衫支棱,清晰可见,像两只收不拢扑闪的翅膀,瘦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想用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可茶喝下去,不仅没压住那股酸涩,反倒让它顺着喉咙,一路漫到了胸口。
唐师傅瞥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小橙子跑远的方向,心中了然,这孩子真是……。
随即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这茶不错,声音缓慢悠远:“这孩子是隔壁家的,是个女娃。她爹走镖出了事,人没了。如今就剩她娘,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她娘也顾不上,头发太长,不好收拾打理,就给剃短了。”
顾青岑闻言,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睛霎时睁大了。
女娃—她再看向门外,那个剃着短发的瘦小身影,早已经跑得没影了。
可那双捧糕点时,发亮的眼睛,却像刻在她脑海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怪不得是短发,怪不得晒得那样黑,怪不得那样机灵,却又那样瘦弱。
原来是个女孩子,一个没了爹,娘也被生活的困顿锁住,她不得不像个男孩一样,才能在现下这个世道,光明正大的疯跑。。
顾青岑放下茶杯,心里已然做出决定,语气笃定:“这孩子机灵,手脚也利索。让她来糕点铺子里试试吧,那里也有个小姑娘,正好一起做个伴。”
日头越升越高,光线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顾青岑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细碎碎的,她低头瞧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些恍惚,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那样的孩子,这世道上还有多少呢?她不可能救下每一个人,她不是菩萨,也没有那个的能耐。可是,能救下她遇见的一条小鱼,也是好的。
顾青岑叹了口气补充道:“现下虽让他们挣不了大钱,但让她每天吃上饱饭,不成问题。”
唐师傅闻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竟不知她这一会儿,就转了这么多心思。
那双不在明亮,愈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闪过自己知晓的很淡很淡的欣慰,似是他早就觉得这个徒弟,会这么说,只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愈发欣慰,当时没有将她拒之门外,没想到老了老了,上天开始垂怜他了,给他送来这样一个徒弟,以后还是多帮忙做点事吧。
巷口那边,很快便传来了一阵急切地脚步声,比起小橙子的跑动的声音,更加沉稳,带着一股子不拖泥带水的利落。
孙宁听到小橙子的传话,几乎是立刻就往这边赶。
唐师傅轻易不会主动叫她,她怕是出了什么事,一路上走得飞快,额角隐隐地渗出了一层薄汗,连鬓边的碎发都被汗濡湿了,她也没顾上整理。
“师傅,没出什么事吧?”她还没迈进院门,听着气息还没喘匀,声音中藏不住的关心,便冲着唐师傅去了。
进了院子,她的目光也是第一时间在唐师傅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确认老头子全须全尾地坐在那里,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下来,心中松了口气,才来得及歇一歇脚,喘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唐师傅语气中虽含有嗔怪,但长不住的欣慰,任谁都能听出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朝顾青岑的方向点了点:“叫你过来,是想让你见见人。”
孙宁闻言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院中,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年轻女子身上,微微一怔。方才她一门心思全扑在师傅身上,虽余光瞧见了院子里有个人,但没顾得上关心。
顾青岑却在孙宁迈进院门的那一刻,就在观察她。她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虽洗得有些发白,但却干干净净,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妥帖地挽了两道折,领口也扣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站在那里,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劲儿。刚刚虽急切也没乱了章法,而且对师傅极有孝心,再加上师傅认可的人品,自然是没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