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正站在柜台后头,整理上午的账目,余光瞥见靠窗那桌有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抬头一瞧,正是赵墨书。
那姑娘今个儿穿了件湖蓝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一圈素雅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纹样清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绣娘的手艺。
她单单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脖颈微微扬起,便自有一股清冷的气度,从周身漫出来,像一株生在幽谷里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让人不自觉地多看两眼。
这样的姑娘,打眼一瞧,便晓得不是普通人家的出身。那眉眼间的从容和端肃,是打小在高门深院里,耳濡目染才养得出来的。
只是眼下,她却破天荒地抬起了一只手,半悬在空中,赵墨书见顾青岑注意到她,又朝柜台这边招了招。
那动作熟稔又张扬,像是在唤一个相熟之人,又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下定的决心。
午后的日头,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腕间那对翠玉镯子上,玉色温润得像是盛了一汪春水,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在光里轻轻一晃,漾出几圈细碎的光晕。
她的几个同伴,也都跟着扭头瞧向柜台后的顾青岑。
其中一个穿鹅黄衣衫的姑娘,侧过头来,顺着赵墨书的视线,往柜台方向,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用只有她们这桌,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则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身子微微坐正了些,摆出了一副准备见人的端正姿态。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却都齐刷刷地望向柜台这边,目光清亮而直接,不带半点遮掩,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却迟迟没有露面的人。
柜台后的翠竹,最先察觉到这阵仗,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顾青岑,压低声音道:“主子,那承平侯府的赵姑娘,好像是在叫您?”
顾青岑本没有注意,刚刚余光那一撇,还以为自己是瞧错了,正低头对着账本出神。
此时听到翠竹的话,抬起头来,正对上赵墨书,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和那道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隔着半间铺子的喧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们两个很熟吗?总共也就见了几面吧,顾青岑撇了撇嘴,不过这一桌的人,倒是都有些眼熟,都是那日宴会上见过的人。
顾青岑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毛笔,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
赵墨书她们来她的铺子里,少说也有十回了,从来没主动找过她。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想到最近接二连三有人登门。
先是在背后使绊子的同行,上门打探,再是刘东家那个嘴硬心软的别扭精,跑来蹭饭,紧接着张掌柜,又杀上门来,又是激将,又是赌擂台的。
她这铺子,都快成京都城里的八卦集散地了。
顾青岑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不会吧,又来一个?她可真是有点怕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让人安安生生地过了,她就是想开个饭馆,在赚点小钱钱。
老天奶,这个愿望很大吗?
她感觉不大呀!!!
顾青岑深吸一口气,将手上的账本合上,先用手整了整衣襟,面上一如既往的挂着用来招待客人时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她走到赵墨书桌前,习惯性的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
几道菜都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糖醋肉还是后厨端上来的模样,素三丝也几乎原样,连那壶清茶,都只少了一小半。
顾青岑心里咯噔一下。菜都没怎么动,说明这几个人,今天来,心思压根不在吃上。再联想到最近接二连三,有人上门,她这心里头难免,又多转了几个弯。
她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墨书几人,却已经先一步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动作似是做过千白遍,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