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晞看着沈延年思索的模样，目光柔和，承诺着：“一个一个来，都会吃到的。”
“那就……”沈延年本来在思考自己最想吃的，但是看到十字路口的拐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车，一串串的糖葫芦在草垛上泛着亮晶晶的光：“先吃糖葫芦。”
要去买得先过马路，是在他们这里的斜对角。
沈延年拽着南晞站在等候台上，数着秒数，等马路对面的红灯变成绿灯。
“砰——”一声巨响随即是刺耳的刹车声，一切太过迅速了，快到沈延年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目睹了全部的过程。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粗暴地拉长、扭曲。
沈延年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间从四肢倒流回冰冷的心脏，又在下一瞬疯狂上涌，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猛地晃动、失焦。
他握住南晞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肤里。
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被无限放大又无限拉长的，只有那声“砰”的回响，和刹车声凄厉的尾音，最后成为了长串高亢的耳鸣。
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死死钉在事故发生的方向，却又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具体细节，只有扭曲的金属、飞散的碎片，以及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恐慌感，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曾经的一幕重叠，他又被重新扔回了那个地狱般的下午。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橡胶摩擦的焦糊，父亲驾驶位上扭曲的侧影，母亲压在身上的血腥的触感，以及自己醒来后满目的苍白与死寂，一幕幕的在眼前闪回。
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从死死抓着南晞的手，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南晞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沈延年的不对劲，但是他喊不动沈延年，甚至无法挣脱被沈延年钳住的手腕。
“哥！哥！别看了，别看了。”
南晞伸手捂住沈延年的双眼，想将他往怀里带，但是手触碰到的地方全都是一片潮湿冰凉。
“沈延年，沈延年！醒醒，哥！”
仿佛是被名字叫醒了一瞬，他的腿控制不住的痉挛，软的近乎站不住，脱力的要跪，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呕吐感。
南晞是真的慌了，现场一片混乱，人们自顾不暇。
要先去医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出手机按下120的电话，同时尽力蹲下身体，支撑着沈延年，不让他真的倒下。
沈延年今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只能条件反射的呕出酸苦的透明液体。
“您好，滨河西路和龙城大街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车祸，我哥目睹车祸之后产生了很严重的反应，具体情况不明，我所在这个十字路口有一家银行，我叫南晞，南方的南。”
挂断电话之后，南晞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这个时候沈延年钳制自己的手有所放松，他面对面的将沈延年环抱，完全承受了他的重量，轻轻抚着他的背，从脖颈那里一直顺到脊背：“没事的，没事的哥，我们没事。”
“哥，没事的……”
南晞已经想不到什么别的能说的话，只能一味的重复没事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又可能是十几分钟，他已经感受不清了。
沈延年的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而缓解。
直到他听到了救护车赶来的由远及近的声音，听到医护人员喊他的名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慌忙的将沈延年放上担架。
南晞也随即跟上了救护车。
沈延年没有看他。
他躺在担架上，眼神空洞涣散，倒映着车顶的光，却看不见任何往日的模样，像是一潭死水。偶尔，他的眼球会极其轻微、快速地颤动一下，肌肉开始病理性的抽搐，呼吸也变得破碎短促，但是抓着南晞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哥，看看我，哥。”南晞的声音低哑生涩，还带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是依旧清晰：“没事了哥，别怕，没事的……”
他用力攥着沈延年的手，想传递一些温度，但是这是徒劳，他自己的手也因为恐慌变得冰冷。
沈延年似乎听不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下颌骨绷紧，但喉咙里却不时溢出一点极轻的、介于哽咽与呻吟之间的气音。眼角却渗出冰冷迟滞的泪，悄无声息地源源不断的滑入鬓角。
南晞第一次见到沈延年哭。
医护人员熟练地给他接上监护仪，脉搏血氧探头，屏幕上，心率数字飞快地跳跃，时而过高，时而又低得令人不安。血压袖带充气时，他也毫无反应。
一位年长的护士看向南晞，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以前有过严重创伤？和车祸有关？”
创伤？恍然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喉咙疼痛干涩：“他的父母应该去世了，和车祸有关。”
护士了然，一边调整氧气管的流速，一边对同伴低语：“急性解离，伴显著躯体化。准备苯二氮卓类，低剂量静脉推注，缓解焦虑和痉挛，注意监测呼吸。”
冰冷的消毒棉球擦拭过沈延年手背皮肤，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依旧没有焦点，却骤然锁紧了南晞的方向。那只一直死死攥着南晞的手，猛地又收紧了一瞬。
然后，在药物缓慢推入静脉的短暂过程里，病理性的不可控的颤抖，才开始一点点、极其勉强地平息下来，转化为一种消耗殆尽的僵直，然后整个松弛下来，眼睛也缓缓的闭合。
南晞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拂去沈延年眼角那滴未干的湿痕。指腹下皮肤的冰冷，让他心如刀绞。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哥，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