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放假的时候,总觉得假期短得不像样,仿佛只是眨一眨眼,开学的日子就到来了。
薛怀亭打着哈欠出现在教室的时候,他的同桌冲他笑笑:“早啊。”
“早。”跟尹泊泠打了一个寒假的游戏,自觉已经建立了革命友谊的薛怀亭坐下,没骨头一样歪在他同桌身上,嘟囔到:“不想上学——”
尹泊泠抖一抖肩膀,把他的脑袋抖下去,冷酷无情地说:“跟我说没用,有本事你去跟班主任说。”
薛怀亭闭嘴了。
上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曲晚沐就对他抱有一种莫大的期望,大概类似于“既然已经迷途知返了,那肯定还有更大的进步空间”。今天他上学的路上偶遇曲班主任,简直被对方充满慈爱的目光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尹泊泠看他怏怏不乐地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作业,不由感到些许好笑。
薛怀亭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因为考得不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能梗着脖子跟你大吵特吵,坚决不肯动一个字的作业。但你要是怀柔一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他说我看好你,那他就会别别扭扭地去努力了。
就像现在这样。
这一天的开学日没有什么特殊,课代表按部就班地收齐假期作业,老师们按部就班地警示学生们收心学习,刚开学的同学们按部就班外加没精打采地上完了第一天的课。
直到回到家,这平凡的一天才在薛怀亭的感知中变得不平凡起来。
“这、这是给我的?”薛怀亭几乎不敢置信,他下意识地拿裤子擦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接过薛奶奶手中那个巨大的琴盒。
薛奶奶咧着嘴笑,小老太太脸上的神色几乎称得上自豪:“葛老头要搬家啦,他儿子接他享清福去。之前他孙子闹着要买,买了之后也没用过几次,这次带不走要扔掉,让我给拿回来啦。你看看,这琴好不好?”
薛怀亭几乎有点颤抖地拉开吉他自带的琴盒拉链,里面,一把海蓝色漆面的吉他露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吉他拿出来,轻轻拨动琴弦。
“铮——”
没有钟峻良的那把吉他好听,声音不够立体,低频不够开阔,只有最前面的面板是实木的,其他面板都是复合的板材。与那把做工精良的演奏级吉他相比,这把吉他只能说是合格的入门级而已。
但这是属于他的吉他了。
薛怀亭再次摸摸吉他的琴弦和面板,简直爱不释手。他轻柔地将吉他放回地上的琴盒里,在薛奶奶“怎么样?可以弹响吧”“这颜色老漂亮了,我一眼就看上了”之类的唠叨声中,他跨过吉他,狠狠地给了薛奶奶一个拥抱。
薛奶奶瞪大眼睛,“哎呀哎呀”着,听见薛怀亭在她肩头有些哽咽地说:“谢谢你,奶奶。”
本来还有些惊讶的老人柔和下神色,她收拢双臂,轻轻拍着她养大的孩子的后背:“好孩子,哭什么?说起来,奶奶应该道歉的,之前总想着要多给你留一点东西,居然完全没看出来你喜欢音乐……”
说着说着,她真的有点愧疚起来:“虽然现在有点晚了,但是亭亭啊,如果你真的喜欢音乐的话,奶奶支持你。”
薛怀亭擦掉让他觉得有些丢脸的眼泪。虽然明知道选择这条道路的未来必定会十分艰辛,也不一定会取得什么成就,但此时此刻,在唯一亲人毫无保留地支持下,他犹豫了:“我……我再考虑一下,奶奶。”
“没事儿啊,这种事情,就是要好好考虑。”薛奶奶只是表达自己的态度,并不是在逼迫薛怀亭做出选择。她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薛怀亭的头发,温声说:“无论你怎么选,奶奶都支持你。”
于是第二天,尹泊泠见到了一只魂不守舍的薛怀亭。
“怎么了?”尹泊泠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到,“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薛怀亭是憋不住事的,尤其问的人是他最好的、甚至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暧昧心思的朋友。他苦恼地问:“尹泊泠……你觉得,我应该走艺术道路吗?”
尹泊泠眨眨眼,摆出一副详谈的模样:“说说,你怎么忽然改变想法了?”
薛怀亭便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尹泊泠。
“确信我自己不能选择这条路之前,我只觉得没有追逐梦想确实是一种遗憾。”薛怀亭低声说,“但现在当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可以选择这条路时,我就忍不住开始怀疑我自己……我真的有这种天赋吗?我现在做这种决定会是正确的吗?未来我能够出人头地——不,或者仅仅是满足温饱呢?”
越说,他就忍不住越发踌躇起来。长久以来被深深压抑的不自信翻涌而出,他着魔般说:“不,不还是算了。也许别人说我有天赋只是一种场面话,我却把它们当真了……唉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