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古刹山门前。
早有知客的小沙弥候在那里,见了师孟与胡璟,合十行礼,并不多言,便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天竺寺殿宇庄严,古木参天,暮鼓声声,更显幽深静谧。小沙弥引着二人穿过几重殿院,来到后山一处更为清僻的禅院,在一间极为朴素的居室前停下,示意二人入内等候。
二人踏入居室,室内陈设极为俭朴,近乎寒素。一榻、一桌、一椅、一柜而已,墙上无字画装饰。
胡君庭打量四周,“德韶大师受国主恩赏丰厚,天下皆知,居室却一直朴实无华。”
师孟的心情因这清幽环境稍显平复,随口应道,“国师的境界,自然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 她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调侃。
话音刚落,居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平和的佛号响起。
德韶大师缓步而入。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色泽深邃,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流转着淡淡的、非金非褐的异彩。
此刻这双眼中没有了平日对待师孟时偶尔流露的温和或诙谐,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穿透一切的冷漠。
师孟对刚才背后议论之言被正主听去,并无半分尴尬,反而主动扬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熟稔的调笑。
“平日里我有事相求,您也未必接见一回,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主动想起我来了?”
德韶今日却并未如往常那般,那双异色的眸子静静落在师孟脸上,深邃得看不见底。
他径直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了一件东西,看也不看,随意丢在了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那东西落在硬木桌面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师孟低头看去,待看清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那是一枚淡黄色的竹制签文,正是她今日深藏于袖中、连胡君庭都未曾给看过的第三枚签!
她明明记得自己悄悄将这支签收入了贴身锦囊,怎会……怎会出现在德韶手中?
世人都传,国师近妖。
胡君庭也看到了那枚签,他眉头紧皱,俯身从桌上拾起,目光迅速扫过签文,脸色顿时也沉了下来——下下签。
德韶甚至没有去看那枚被拾起的签。他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师孟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平直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直接问道,“你打算去金陵?”
师孟心头一震,此事属高度机密,仅有王兄、胡璟和极少数几个人知晓,国师如何得知?她迎上德韶的目光,坦然承认:“是。”
“去也无用,达不成目的。” 德韶的话斩钉截铁,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师孟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早已预料的黯然:“即便如此……总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去试试,去争一争。”
德韶那双异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补充,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警示的意味,“……且此番南行,于你个人,大为不利。”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眸中那奇异的流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胡君庭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国师!既如此,还请国师指点迷津,可有化解之法?”
德韶对胡君庭的提问置若罔闻,他的视线依旧锁定在师孟脸上,再次清晰地、加重语气重复道:“非常不好。”
师孟很少见到德韶如此严肃、紧张,强稳心神,反而抬起眼,直视德韶, “那……对吴越呢?我此行,对吴越,是好,还是不好?”
德韶沉默了。
禅室内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他异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最终,归于一片莫测的沉寂。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或许……是一次转机。”
师孟听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仿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 “那不就行了。”
“这怎么行!” 胡君庭瞬间着了急。
“国师!若对她有重大妨害,即便对吴越是转机,此事也断不可为!请您明示,究竟该如何规避?哪怕付出其他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