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市声熙攘,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一派升平表象。
师孟却有些出神,这个时节,西湖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了,孤山的梅该谢尽了,苏堤的柳正抽出最鲜嫩的鹅黄。
归期渺渺,前路未卜,这金陵的春日,格外漫长而清冷。
车马行至画苑街时,一个颇具规模的画摊吸引了师孟的目光。
那摊子足足占了半条街,上百幅裱好的画作依次排开,用细绳悬挂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师孟心中微动,示意停车。
画摊后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他斜倚在太师椅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发髻高挽,手如柔荑,眉宇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够洞察人心。
当师孟的身影映入他眼帘时,那半阖的、仿佛对万物都漫不经心的眸子倏然睁开,清澈的眼底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随即,一抹混合着欣赏、玩味与自负的笑意,染上了他漂亮的唇角。
师孟却并未留意摊主,她的注意力被画作吸引。
她缓步其间,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幅。
这画工不可谓不精,笔触细腻,敷色大胆鲜丽,尤其是那些描绘仕女游春、宫廷宴饮、歌舞升平的题材,极尽工巧之能事,罗绮珠翠,鬓影衣香,几乎要透出绢帛。
然而,看得久了,便觉太满,太浮,太刻意追逐视觉的华美。
画作处处皆是靡靡之音、浮华之象,少了一点疏朗、风骨,一点真诚的性情。
那少年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师孟身上。
他自诩见惯美人,宫廷贵女,江湖佳丽,乃至画中仙姝,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
她美得不带半分尘嚣气,通身有种疏离的清华,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觉得隔着一重雾、一帘雨。
“美人观画,画亦观美人啊。”少年起身,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慵懒调子,“这些画作若能有幸得美人青眼一顾,方不算明珠暗投,是它们三生修来的造化。”
师孟听到声音转过身,方注意到这个衣着华贵的少年。
他衣服的料子是寸锦寸金的吴绫,光泽内蕴,领口袖缘以捻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腰间玉带上镶嵌的宝石颗颗剔透。
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她微微蹙了蹙眉,转身欲离开。
“哎”少年见她不理,立即跟上几步。
“姑娘这般天人之姿,难不成竟是不会说话?真是可惜,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着促狭又热烈的光。
“不说话也好,这世间多少祸事,都从口舌中来。小娘子你恰似那天上的仙娥、庙里的玉像,合该被好好供着、瞧着,半点凡尘烟火气都沾不得,才是正好!”
师孟眉尖蹙得更紧,加快脚步,径直走向等候的马车,不再回头看一眼。
那少年见她登车欲走,竟不顾仪态,抢上前来追问,“小娘子家住何处?告知一声,改日也好登门拜访,讨教画艺啊!”
朝露早已忍他多时,此刻再不客气,身形一晃已挡在师孟与少年之间,出手如电,在他腕上不轻不重地一拂。少年脚下不由退了半步。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很快汇入街市人流,不见了踪影。
少年立在原地,揉了揉微麻的手腕,望着远去的车子,非但不恼,眼中兴味反而更浓。
他喃喃笑道,“奇了……我竟然不知道,金陵城竟有如此绝色。”
第二日,师孟仍然在家中等待,临近傍晚胡璟兴冲冲的回来了。
原来他已经结交到南唐画坛巨匠徐熙,这个徐熙出身江南名族,性情豪爽旷达,志节高迈,更重要的是,那徐熙与南唐皇帝李璟的第六子李从嘉交好。
李从嘉,被封郑王,因前面几位兄长早夭,如今在诸皇子中序齿仅次于皇长子李弘冀。他素以温润仁孝、才华横溢著称,尤擅诗词歌赋,精研音律,深得其父喜爱,在文人中声望颇高。
“明日,郑王府上设宴,说要重现唐明皇时的《霓裳羽衣舞》盛景,广邀金陵才俊名流。徐先生亦在受邀之列,”胡君庭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已答应,届时带你我同往。若能借机得见郑王,或许……面见南唐国主的门路,便能就此打开一线。”
师孟亦觉得此计可行。
翌日,二人随徐熙来到郑王府。这宅邸好气派,金碧辉煌、锦缎铺地、雕梁画栋、丝绸帷幔、仆从如云,府内园林设计精巧,奇石假山,流水潺潺,花木扶疏太湖石堆叠成嶙峋山景,引活水为溪涧潺潺,奇花异木点缀其中,一派江南极致奢靡的缩影。
师孟与胡君庭悄然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