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郑王府归来,师孟的心便如落雨的西湖,惊涛翻涌,难以止息。
南唐竟已决意与北周议和?使团不日便将抵达金陵?她连忙命人将消息送回吴越。
她自然清楚,郭荣此番罢兵,绝非仁心,而是暂敛爪牙。
不消数年,待他练出水师,造好战船,必然再度南下,且势头只会更猛。
可眼下,吴越新败于常州,损兵逾万,元气大伤,更与南唐结下新仇。
若南唐与周议和成功,腾出手来,顺势敲打报复吴越,以吴越现今的军力与士气,如何抵挡?
北周届时会为吴越出头吗?绝无可能。
思虑辗转一夜,师孟终于在拂晓前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他们顺利议和!
必须让南唐继续绷紧战备的弦,陷入与北周的对峙乃至摩擦中,自顾不暇,才能无力东顾吴越。
南唐朝堂,派系林立,倾轧之烈远甚吴越。
东川节度使、楚国公宋齐丘,是铁杆的主战派;而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向来与此次主持和议的工部侍郎李德明、司空孙晟不睦……这正是可乘之机。
虽然初至金陵时举目无亲,但多日来,重金厚礼之下,终究结识、交好了一些身处权力边缘却消息灵通的幕僚、清客。
金银开路,所求不多,只需他们在各自的主家面前,“不经意”地进言几句,点燃本就存在的反对火苗。更何况,朝中本就有对割地求和痛心疾首的声音。
她必须推波助澜,确保此事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与胡君庭商议后,两人立即分头行动。
吴越携带的本用于打点关节的巨额金银,如暗河之水般悄然流出,在金陵城激起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果然不出师孟所料,或者说用了银子终于听到了回响。
先是宋齐丘愤然上疏,痛陈“割地无益,徒长寇仇”;紧接着,与其交好的官员王崇质等人接连弹劾李德明“媚敌卖国,欺君罔上”。
一时间,反对议和、攻击李德明一党的奏疏雪片般飞向李璟的案头。
朝堂之上,主战派声势大振。
宋齐丘,他当真不愿议和吗?
恰恰相反,这位老谋深算的政客并非反对“和”本身,而是愤怒于李璟没有按照他设计的路线与时机去“和”。
他认定,应等到江水上涨、周军粮草转运困难、士气衰减之时再行谈判,方能争取更好条件。
李璟数月前将他从贬所召回,拜为太师,却未采纳他的方略,反而让李德明等人主导了这场“仓促的投降”,这无疑触动了宋齐丘最敏感的权欲与尊严。
他重返权力中心的意义何在?
这天上午,胡君庭照例外出,师孟独自留在馆舍。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师孟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未露分毫。她立即示意心腹前去查看。
不多时,朝曦脚步略急地返回,低声禀报:“郡主,外面来了五六个人,气势汹汹,为首者自称……燕王李弘冀,要求即刻面见。”
李弘冀?!
师孟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气血上涌。
破吴越军的,正是此人!
胡君庭此刻不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翻腾的气血与恨意,“请他到前厅。奉茶。”
略整仪容,师孟缓步踏入前厅。
厅中已立着五六名精悍随从,皆按刀肃立,目光锐利。
主位之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磨砺出的悍厉之气。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角一道淡疤,平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冷硬与煞气。
他只是坐在那里,未发一言,整个厅堂的空气便仿佛凝滞了几分,弥漫着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