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一行人悄然抵达郑王府。李从嘉亲自迎至二门,几人并无多言,只引至东厢一处僻静暖阁安置。
烛影在精致的纱罩内摇曳,将每个人的面容都照得半明半暗,空气凝滞,气氛微妙得如同绷紧的丝弦,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李从嘉自然知晓师孟他们近日在金陵的“活跃”,甚至隐约猜到他们推动了朝中反对和议的声浪。
但他并未出手阻止。
于他而言,此番和谈本就是柴荣的缓兵之计,成与不成,南唐的危机都未真正解除。破坏和谈,某种程度上,甚至暗合了他内心的隐秘念头。
“今日馆舍受袭,让郡主受惊了,实属不该。”李从嘉目光落在师孟苍白失神的脸庞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二位近日在金陵所为,多方联络,试图影响我朝国策,也确实……逾越了宾客之礼。”
师孟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逾越?当年南唐干涉吴越内政,染指我国政之时,可曾讲过什么“礼”?
胡君庭面有赧色,拱手道:“是我等思虑不周,给殿下添麻烦了。”
李从嘉见师孟依旧沉默,只道她惊魂未定,语气便放缓了些,“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二位且安心在府中歇息,明日我自会安排可靠人手,护送诸位安全出城。”
他略一停顿,看向胡君庭,“至于吴越欲与我朝联合抗周之事……我自会记在心上,寻得合适时机,再向父皇进言。”
“殿下深明大义,体恤邻邦,胡某感激不尽。”胡君庭郑重作揖。
不知为何,李从嘉忽然低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紧绷的静默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轻佻。胡君庭只得顺着问道:“殿下……可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李从嘉抬眼,目光在师孟与胡君庭之间流转,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我是在想……假设啊,仅仅是假设。”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假设将来有一日,我们两国真要议和修好,为了以示诚意,决定联姻和亲……不知长宁郡主,届时当如何自处?”
胡君庭神色骤然一变。
李从嘉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笑意更深,语气变得真诚了些:“胡兄不必紧张。我与你虽相识日短,却觉十分投缘,亦欣赏胡兄的才华气度。断不会让这等不堪之事发生。”
他话锋一转,却又带上了几分疏离,“况且,若真有和亲之议,也轮不到我。即便我叔父年岁不合适,按长幼嫡庶、权势威望……也该是我大哥首当其冲。”
师孟心中本就因倪成之死痛如刀绞,见李从嘉竟拿这种事玩笑试探,一股冰冷的怒意与厌烦涌上心头。
她抬起头,直视李从嘉,声音虽轻,却清晰异常:“若殿下所指,是大唐未来的江山承继之事……我倒有几句话,可赠予殿下,权当报答今日收留庇护之恩。不过,需请殿下先赦了我方才‘干涉内政’之罪。”
李从嘉挑眉,似觉有趣:“我不过一句玩笑话,郡主还当真了?”
师孟不接他的调侃,略一思忖,缓缓开口,“明眼人都看得出,你的父皇立皇太弟,不过是当年的权宜平衡之计。”她顿了顿,未尽之言清晰可辨,“你的叔父恐难承大统。令尊最终多半还是要从诸位皇子中择选储君。这话,算不得干涉内政吧?”
李从嘉收起玩笑神色,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令兄燕王,相较于殿下,优势确然不少,嫡长名分,手握军权,战功赫赫,在军中与朝中皆有根基,能力出众,深得陛下倚重。这些,皆是殿下眼下难以企及之处。”师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不过什么?”李从嘉身体不自觉前倾。
师孟放下茶盏,目光与李从嘉相接,“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有第四人知晓。”
“好。”李从嘉应得干脆。
“但他有一个致命弱点——太过狂妄。”师孟的声音压得更低,“狂妄到令人生厌,而殿下你要做的,不是与他争锋,恰恰相反,是不断助长他的狂妄,让他的张扬跋扈,一次次挑战皇帝的容忍底线,最终……达到你的父皇也无法忍受的地步。”
她说着,抬眼瞥向旁边的烛台。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正扑扑楞楞地绕着炽热的火焰盘旋,最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嗞”地一声轻响,冒出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如果我是殿下,”师孟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淡,“从此刻起,我便不再涉足任何具体政务。醉心宗教,钻研书画,精进音律……一切令尊所喜好的风雅之事,皆可成为你的‘志趣’。绝不要与你兄长发生任何正面争执,相反,你要‘助’他,助他早日名正言顺地登上太子之位。”
她抬眼,“等他坐上了那个位置,面对更广阔的权力舞台,他的行为……只会更加无所顾忌,更加疯狂。”
说完这些,她便不再言语,低下头,把玩起手中玉佩的流苏穗子,纤细的手指将丝线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指节上,动作缓慢而专注。
李从嘉紧紧盯着师孟,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何自己那位心高气傲、杀人如麻的大哥,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除掉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这个女人,看人心太透,下手太准,言语太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