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因醉意颇深,当夜便宿在了听岩别苑的客院。
赵匡胤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他反复思量着。师孟是幸福的。她有爱重自己的未婚夫婿,不久后便将完婚,此后自然是富足安足、岁月静好的人生。既如此,自己便该放心了。那位胡君庭,瞧着也是个沉稳周全之人。
他本就应该放心,甚至自己都没有不放心的资格。
而他自己,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他要建功立业,要平定天下,要封侯拜相,要名垂青史。
待到将来,大周收复吴越,他定然是要为师孟做周全考虑,保全她的产业,若师孟愿意,他便认她作义妹,此后便是她在朝中的倚仗。
师孟家中经商,他便让她家成为皇商,得享宫廷供奉,如此生意兴隆,更胜往昔。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
放在往日,他是不屑也不愿插手这些俗务的。可不知为何,师孟总是例外。
师孟是他所有的例外。
他想着,或许……将来,他还可以让自己的孩儿与她的孩儿结为姻亲。如此,可保她家族富贵绵长。
更重要的是——那样,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够看着她,慢慢变老。
如此,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而现在,他必须回前线去了。
伤口已开始愈合结痂,体力也恢复了过半。他是了解郭荣的,皇帝性子急,使团遭袭、大将失踪这等大事,定已雷霆震怒。
眼下正值雨季,长江淮河水量丰沛,大周军队本就不擅水战,此时若强行进攻,必处劣势。他必须立刻赶回去。
养伤这些时日,他刻意隔绝了外界消息。可如今,他不能再等了。
他的身体虽未痊愈,却足以承受车马颠簸。纵有余伤,也该去前线将养。
但如何回去,却是个难题。
首先,绝不能向师孟透露真实身份。即便吴越再如何臣服朝廷,他也不能在异国境内暴露自己,更不可让吴越官方护送,将性命交托他人,绝非他这般生性谨慎之人所为。
最好的法子,是通过后周安插在吴越的暗桩与谍网,悄然潜返。
所幸,当年他任殿前司班值时,曾亲手参与构建潜伏于吴越的暗线体系。他记得清楚其中一个联络据点,就在西湖之畔。
他要找个由头去游西湖,与那处的接头人取得联系。
然后,便是向师孟告别。或者,索性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离开。可能此生再见便是几年后,大周军队踏足吴越国土之日。
思绪至此,他缓缓合上眼。
几十步外的客院里,师孟正安然沉睡。想到此处,他心中一片宁定,终于沉入了睡乡。
翌日清晨,师孟在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中醒来,凝秀服侍她梳洗更衣。
收拾停当,她信步来到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冽。
赵匡胤早已起身,正在庭院空阔处凝神练拳。
他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章法,一套拳脚施展开来,开合如大江奔涌,舒展似苍鹰击空,步伐沉猛似虎踞,拳风呼啸间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源自旷野与战场的豪迈与威猛。
这套拳法师孟从未见过,不似江南武学的精巧细腻,更无道门拳法的圆融含蓄,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凝聚着最纯粹的力量与最直接的攻防意志,看得她不由拊掌轻声赞叹。
听到掌声,赵匡胤缓缓收势,气息绵长,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用衣袖拭了拭,转向师孟,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赧然笑意。
“吵醒贵人了?这套拳……是我平日自己瞎琢磨的,东一招西一式拼凑而来,粗陋得很,让贵人见笑了。”
“赵二哥竟自创拳法?”师孟更加惊讶,“看您这般身手,身体恢复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