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稳住心神,示意她直言。
清露这才禀报:“郡主,彭玉方大人紧急求见,说有要事。”
彭玉方是师孟自己组建的永安军首领,钱弘俶点了点头。很快,一身便服的彭玉方快步进殿,见到国主,又是一愣,连忙行礼。
“何事?”师孟问道,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彭玉方看了国主一眼,低声道:“我们安插在丰乐楼的眼线刚刚紧急传回消息,今日午后,郡主您带来的那位客人,曾在楼内借口更衣,私下与老板娘宋嫂有过短暂会面,地点隐蔽。你们走后,那个老板娘就迅速安排了一趟出海的船,目的地不明。”
“出海?!”
师孟手中的茶盏终于彻底不稳,“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正正好好晕染在那张写着咏日诗的宣纸上。浓黑的墨迹被茶水迅速洇开,化成一团模糊的污痕,“逐退群星与残月”正在水迹中扭曲、扩散、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钱弘俶缓缓站起身,声音沉稳如常。
“立刻派人,查封丰乐楼,楼内所有人等,尽数收监,尤其是那个宋嫂,一定要活的。”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师孟,“立刻派人去听岩别苑,‘请’那位商人过来。”
看到妹妹惊惧的模样,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别慌,无妨,把事情问清楚便是。有消息之后,立刻派人告诉我。”
说罢,他深深看了案上那幅被茶水毁坏的诗稿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重华宫。
她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案上。那意气风发的诗句在她眼前,一点点被浸没、吞噬、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墨团。一股巨大的失落、被欺骗的钝痛,以及更深层的的恐惧,缓缓攥紧了她的心脏。
且说宫中,钱弘俶虽用温言安抚了惊惶的妹妹,心底却如同压上了一块沉石,不断下坠。
师孟所救的那位“马商”,竟与后周深埋在杭州城、潜伏于丰乐楼的细作头目宋嫂有秘密接触,甚至能令对方不惜暴露、仓促安排出海!
仅此一点,便足以断定此人绝非寻常商贾,必是重要人物。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启禀国主,长宁郡主回宫。”
钱弘俶立刻抬眼望去。殿门开启,师孟的身影缓缓步入。她并未像往常那样轻盈快步,而是垂着头,脚步有些滞重,甚至未曾立刻抬眼看向他。只这一眼,钱弘俶心中便已了然,人没抓住。
“哥哥……他走了。我们赶到听岩别苑时,房间已空,丰乐楼那边……宋嫂与楼中几名核心主事,在合围之前,便已……服毒自尽,断了所有线索。其余伙计杂役正在连夜审讯,但所知有限。钱塘江沿岸码头都已紧急搜查过,并未发现那艘可疑海船的踪迹,怕是……已经入海了。”
“自尽?!”钱弘俶眉峰骤然蹙紧,眼中锐光一闪。
为了掩护一个人撤离,竟能令数名经营多年的细作毫不犹豫地选择灭口自戕,以最决绝的方式斩断追查的线索。此人在北周的分量与干系,怕比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钱弘俶起身,缓步走到师孟面前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喟然一叹。
“此事……也怨不得你。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只是经此一事,你须得记住,往后行事,无论对何人何事,都须得更加谨慎,多存几分思量与戒备才是。 ”
师孟鼻尖微酸,她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夜已深,钱弘俶负手站在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遥远的北方战云密布,暗流汹涌。一个神秘而重要的北周人物,曾如此接近吴越的权力核心,然后又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悄然遁走……
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