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太医在营帐中攥着药箱,连遗书都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直到捷报如惊雷般炸进耳中。
两千对六万,竟真的胜了。
他先是懵住,随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这等传奇,竟教自己撞上了!往后儿孙绕膝时,他非得把今日之事讲上三百回:两军阵前,赵匡胤将军……
念头戛然而止。
赵匡胤?
刚一开战,他便亲自提棍往人堆里闯,这般血战下来,他得伤成什么模样?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随军太医……
晁太医浑身一激灵,“赵大将军……您千万挺住……您若平安,我往后日日为您供香!”
正在急得在帐内转圈时,帘门忽被一把掀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堵在光里,嗓音沙哑:“太医,快来给咋家看看腿上这伤?”
晁太医抬眼,见来人甲胄染血,忙问:“将军是……?”
“张琼。”
晁太医伸手便抓住对方铁甲护腕:“张将军!赵大人此刻在何处?他伤势如何?”
“大人正在大帐清点战损,稍后便须回濠州复命。”张琼答得简截,却反手一把握住太医手腕,“太医,快来给杂家看看这伤……”
晁太医被他眼中那股子狠劲慑住,到嘴边的推脱立刻咽了回去:“自然、自然要看!将军是赵大人亲随,老夫必当尽心……您先请坐,容我看看伤口。”
待他匆匆为张琼清理完刀伤,再赶到中军大帐时,却见赵匡胤正端坐案前,墨笔疾书,侧影沐浴在黄昏余晖里,竟似毫发无伤。
晁太医心跳如擂鼓,上前行礼时声音都发飘:“大人……”
赵匡胤闻声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战场淬炼过的锐光,语气却平和:“太医是来送今日的伤药?”
“呃……”晁太医这才想起,自己竟把煎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天太过漫长,漫长到他以为走不到此刻。
他急中生智,躬身道:“老臣……是来查看大人伤口可曾渗血。”
赵匡胤“哦”了一声,放下笔,很配合地舒展臂膀任他检查。
指尖触及之处,仅添两三道新鲜浅伤。晁太医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地,他这颗脑袋,算是保住了。
翌日,赵匡胤返回濠州复命。
与此同时,前线捷报频传。
韩令坤在湾头堰大破楚州来援的万余唐军,斩获辎重无数;张永德亦于曲溪堰击溃泗州敌军,俘甲仗舟舰数百。
恰在此时,涡口新筑浮桥竣工的军报送至御前。
柴荣闻讯大喜,“天助大周!”当即下诏,自濠州移驾涡口,欲亲赴扬州督战,一举荡平江北。
然而刚到涡口,再起波澜。符皇后病情忽而转沉,咳血不止。御医汇报,皇后凤体,恐不宜再随王师跋涉……
烛火通明的御帐内,柴荣立在舆图前一声不发,江淮山河在图上蜿蜒如带,金陵使团被灭之耻尚未洗刷。
几经权衡,柴荣终于决意,携皇后返回汴京。
临行前夜,柴荣在行宫密室召见赵匡胤。
“元朗,”柴荣开口,声音里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皇后病体沉笃,朕须即刻回銮。”
他略一停顿,自案上取过一卷明黄诏书,缓缓推至赵匡胤面前,“但这件差事,朕要你亲自去办。”
赵匡胤双手捧过,展开卷轴,“和亲”二字,赫然入目。
“朕已遣使先行,知会钱弘俶。你此去,亦要让吴越明白,朕的耐心,有限。”
“臣,遵旨。”赵匡胤垂首应命。
“听闻那位郡主……”柴荣语气似有疑虑,“似已有婚约。此番行事,恐需多费周章。务必妥善处置,勿生枝节。”
赵匡胤心头一凛。
他恭谨行礼,将诏书贴身收好:“臣明白。”
退出御帐,夜风扑面生寒。
赵匡胤驻足,仰首望向南方天际。星河低垂,烟雨迷蒙,杭州的轮廓仿佛已在想象中浮现。
此去,再逢故人,他又当以何面目面对那双清澈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