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二哥,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而那个罪魁祸首,那个该死的吴越郡主,却已逃之夭夭,杳无踪迹。
“必须把人追回来。” 这个念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否则没人能担待得起。
他猛地转身出帐,赵普此刻正在帐外跟军医问询。见他出来,立刻投来探询的目光。
赵匡义走到赵普近前,“那个吴越郡主,在朝廷钦定的和亲途中,悍然刺伤迎亲主使而后潜逃。此事若传回汴京,被有心之人加以渲染,构陷二哥‘护卫不力’,甚至污蔑他与吴越暗通款曲……届时,我二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干系,不仅是他一人的前程性命,更是我们整个赵家满门的前途乃至生死!人,必须抓回来!”
赵普神色凝重地点头,他即刻吩咐:“张恩铭,你带人寸步不离守护指挥使,加设三重岗哨,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丁近洲!”
一名精悍的校尉应声出列:“末将在!”
“点一百精锐,备快马,沿官道及两侧山林仔细搜寻。记住……”他目光锐利,钉在丁近洲脸上,“要活的,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明天此时之前必须找到人。”
“得令!”丁近洲毫不拖沓,抱拳转身,疾步如风而去。
“这个事情干系重大,我得亲自去。”赵匡义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军帐,朝着赵普重重抱拳, “则平兄,这大营安危,还有我二哥,就全权拜托你了!”
不待赵普再言,赵匡义已利落转身,翻身上马。
“我们走!”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向着营门外无尽的夜色冲去,百余骑精锐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顷刻间撕裂了营地压抑的寂静,没入黑暗之中。
营地里,赵普独立中庭,仰头望了一眼阴沉无星的夜空。
这场和亲,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夜色如浓墨泼洒,官道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白微光,前后皆不见尽头。师孟跌跌撞撞地奔逃在暗夜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绣鞋早已被草间的夜露、趟过的溪水浸透,每踏一步都发出湿漉黏腻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繁复的裙裾不断被道旁横生的荆棘灌木撕扯勾连,右手掌心残留着那粘稠、温热的触感,是赵匡胤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痛,喉咙弥漫开腥甜的气味,双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到天光熹微。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倒在地。粗糙的沙石擦破了掌心与膝盖。
晨风掠过汗湿的鬓发与衣襟,激起一阵透骨的寒颤。从小到大,她从未吃过这般苦。
她艰难抬首环顾,荒山寂寂,四野无人,只有早起的鸟雀在稀疏的林间发出单调的鸣叫。昨夜的营地轮廓早已消失在重峦叠嶂之后。
突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冒出,让她瞬间打了个寒噤,若追兵沿官道快马追来,应该很容易找到她。
恐惧攫紧了心脏,她挣扎着爬起,视线慌乱扫过四周。蓦地,官道的右侧草丛间,一条几乎被荒草湮没的小径映入眼帘。那是樵夫或猎户踩出的野路,狭窄、崎岖,却通往远处。
师孟咬紧牙关,没有犹豫,强忍着全身的酸痛,一瘸一拐偏离了官道,拐进了那条几乎将她吞没的荒僻小径。
赵匡义率队驰出军营时,天色已蒙蒙亮。百余骑沿官道向南疾追,马蹄踏碎晨雾,却始终不见那抹纤小的身影。
丁近洲勒住马缰,眉头紧锁,望着前方空荡荡的道路和两侧开始活跃起来的山林,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焦躁:“这郡主……看着弱不禁风,脚程倒快,难不成插了翅膀?””
赵匡义驻马于一处三岔路口。他眯眼四顾,荒山野岭,草木蓊郁,几条小径如蛇般蜿蜒没入密林。晨光将山峦镀上一层冷金,鸟雀啁啾,一切平静得反常。
“丁近洲,”他沉声道,“你带一半人继续沿这条主官道往前追,仔细查探沿途可能藏人的沟坎、树林。记住,见到郡主,绝不可伤她分毫,要完完整整、毫发无损的带回去。”
“得令!”
待马蹄声远去,赵匡义转向剩下的人:“我们往回搜。”
“往回?”一名亲兵诧异。
“嗯。”赵匡义调转马头,声音冷静,“那丫头未必有我们想得那么能跑。或许,她根本就没走远,或者……走了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