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觐见大殿上,郭荣那道停留过久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翠微与瑾然对视几回,终是凝秀先开了口。
“去拜见皇后娘娘时,可否……设法选在陛下不在后宫的时候?” 她顿了顿 “既能全了礼数,也可……免去些不必要的照面。”
师孟却仿佛并未真正听进她们的对话,过了许久,才听见她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也不必多想。”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听闻皇帝勤于政事,夙夜在公,甚少流连后宫。这宫里头,统共也没几位妃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过……谨慎些总无大错。就……选个陛下常朝的时候去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凝秀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小小的烛台,陪着师孟歇下。师孟则背对着她,蜷缩着身子,脸朝向那点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昏黄的光晕在她空洞的眸子里跳跃,却点不亮丝毫神采。
她的母妃已长眠于杭州凤凰山麓,墓木未拱。她的兄长孤坐在那冰冷王座上,与她隔着千里江山、两道宫墙。而她,被困在这异国深宫。
他们天人永别,天各一方,此生此世,再难相见。
师孟闭上眼睛,泪水滑入鬓发,浸湿了冰冷的锦枕。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挣扎着熄灭。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吞没了蒹葭宫。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是蟹壳青,蒹葭宫内已悄然苏醒,人影轻移。
凝秀立于师孟身后一遍又一遍,极轻极缓地梳理着那流瀑般的青丝。
“已遣灵泽细细打听过了。”翠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
“陛下卯时便起驾前往前朝视事,通常直到入夜方能回后宫。偶尔会去皇后娘娘的滋德殿用膳,但多是午时前后。”
她抬眼,小心地看了看镜中师孟的侧影,斟酌着措辞:“故而时辰宽裕。郡主去皇后宫中,可从容些,多叙谈片刻也无妨。”
顿了顿,她到底没忍住:“郡主,这后宫之中,皇后娘娘位份最尊……若能得娘娘些许照拂,往后日子也能顺遂些。”
师孟自从得知吴太妃过世的消息后常暗自哭泣,魂不守舍,跟着她的宫女们忍不住提醒。
翠微见她久久不语,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心中焦急,正欲再言。一旁的凝秀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翠微只得将涌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雀鸟啁啾。
不知过了多久,师孟眼波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回过神来。
她抬起眼帘,望向镜中。
“这装扮颜色……太艳了。”她声音很轻,“换下吧。”
瑾然低声解释:“郡主,如今我们身在周宫,陛下与朝廷并未明令让您服丧守制。若装扮得过于素净,恐与礼制不合……”
师孟沉默着。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把那点微末的挣扎也一并吐了出去。
“……罢了。”
她垂下眼睫。
“去中宫递帖子吧。”
瑾然屈膝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拜帖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