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放眼望去,河山尽入眼底。
拒马河如一条浊龙横亘大地,浪涛滚滚东去,南岸营寨连绵,旌旗猎猎,甲光向日,一眼望不到尽头,北岸平野苍茫,草木初生,再往北,云雾隐约处,便是幽州城郭的方向。
天地辽阔,风鸣阵阵。
郭荣勒马立于坡头,久久不语。
风吹动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鬓边几丝早生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望着北方,眼神深邃,像是要穿透云层,直接望见那座失陷的都城。
师孟没有说话,她安静地骑在马上。晨光把皇帝的脸照得很清楚,凹陷的眼窝,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他的手握着缰绳,骨节突出,青筋分明。
她能清晰感觉到,眼前这位帝王身上,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热与急切。
“你看,那里就是幽州。” 郭荣抬手指向北方。
师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苍茫的平原,和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自唐末丧乱,燕云入虏,中原百姓无险可守,年年受铁骑践踏。”
他顿了顿,“朕这次来,就是要把它拿回来。只要拿下幽州,燕云十六州就有了支点。契丹人就再也别想随随便便南下。中原的百姓,就不用年年被抢、年年被杀。”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大军营垒之上,甲仗鲜明,军容鼎盛。
这是他用五年时间亲手打磨出的王师,是当今最精锐的兵马。跨过拒马河,挥师北上,幽州便指日可下。
师孟站在他身侧,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郭荣在几次的温柔缱眷中已经中了毒,现如今药石无医。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片山河,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毁掉的是最有可能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帝王。
正此时,一名侍卫策马从坡下疾驰而来,翻身落地,单膝跪地:“陛下,山下有几位乡老,携酒前来犒军。”
郭荣闻言,眼中微亮:“速速请上来。”
不多时,几位老农牵着牛车缓缓登坡。车上陈着几坛老酒,坛口封着红布,尘灰厚积。
老者们行至马前,齐齐跪倒,白发在晨风中颤动。
为首老人声音哽咽,眼眶通红:“草民叩见陛下!陛下率王师北伐,复我故土,我等盼了数十年,今日终得见天日啊!”
郭荣当即下马,亲手将老人扶起,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老人家请起。是朕来迟,让诸位久苦了。”
“不晚……不晚……”老者泪落不止,颤声应答。
其余乡人也忙起身,七手八脚搬下酒坛:“陛下,这是草民自家酿的酒,藏了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王师到此,草民等无以为敬,只有这几坛薄酒……”
“好,朕收下了。”回身吩咐侍卫,“把酒分发下去,今夜全军共饮。”
侍卫应声将酒坛抬走。
郭荣又与几位乡老闲谈,问起农事生计。老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尽说这些年被辽人苛税重役所苦,丁壮被掳,田地荒芜,说着说着,又纷纷红了眼眶。
郭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双唇紧抿,神色沉了下来。
他随口一问:“此地何名?”
为首老者答道:“故老相传,这儿叫作病龙台。”
一语落地,风似忽然停了。
郭荣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神情僵住。
几位老农尚自不觉,兀自补了句:“说是几百年前有龙陨于此,故而得名。其实也就是个寻常土坡……”
“不必说了。”
郭荣轻声打断,声音不高,老者一惊,当即噤声。
他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日急促了几分,手腕隐隐发颤,一丝控制不住的轻抖。
“回营。”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坐骑疾驰下坡。
师孟与侍卫们连忙紧随其后,只留下一众乡老站在坡上,面面相觑,不知何处触怒了天子。
傍晚时分,郭荣召集众将议事。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地图。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果决,布置了明天北进的路线、各部的分工、粮草的转运。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面色灰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慢慢吞噬他。他的眼窝更深,颧骨更突出,嘴唇上那道血印已经结了痂,又被他咬破了,渗出一丝血。
赵匡胤坐在下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郭荣的脸上,然后慢慢移开。
赵匡义站在更远的地方,低垂着眼,偶尔抬头看一眼郭荣,又迅速低下头去。
议事结束后,众将陆续退出。
郭荣走回寝宫,行至半途,郭荣忽然轻轻 “嗯” 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晃。
赵祥源立刻察觉:“陛下?”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蹙,语气还算平稳:“无妨,许是昨夜未歇好,有些头晕。”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只觉得眼前微微发花,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虚软从心底漫开。
赵祥源见状连忙上前:“陛下,要不扶您上软轿?”
“不必。” 郭荣摆了摆手,强自撑住,“不碍事。”
他强打精神,可脚步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刚入殿门,脚步便是一个踉跄。
左右慌忙上前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