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两日,送葬的队伍到达新郑。
郭荣的灵柩被移入殡宫,按礼制要在此停七个月,再择吉日下葬。
郭荣生前屡次强调陵寝从简,整座庆陵保持了朴素简洁的形制,核心是一座巨大的墓冢,墓前立着碑刻,神道两侧空荡荡的,没有常见的石像生。
师孟作为守灵人,被安排住在陵园的下宫。下宫在封土的东南方向,是一组独立的院落。
寝殿供奉郭荣的衣冠与灵牌,每日上香献食都在此处。便殿存放祭器与礼器,廊庑和附属房舍则住着守灵官员、礼生和宫女。
这些建筑都不高大,青砖灰瓦,朴素得像普通富户的家宅,只有屋檐的兽纹和门楣的彩绘,才透出一丝皇家陵寝的威仪。
师孟分到了东厢的一间偏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按照朝廷的安排,她这辈子都会住在这里。
陵园外设有陵邑,安顿守陵军士、陵户及其家属。那些人集中住在陵墙外的指定区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师孟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庆陵旁是郭威的嵩陵,每逢重大节日、朔望、节祭,或是皇帝遣使致祭,陵园上宫的献殿便会举行大型祭祀。
师孟每日清晨到寝殿为郭荣的灵牌上香献食,她点上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中盘旋,然后消散.
住了几日,她已经摸清了陵园所有的规矩和路线。
她心里在倒计时。
她在等中秋节。
按照礼制,新登基的皇帝必定会遣使祭拜,这是先帝驾崩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朝廷不可能不重视。
她将那瓶从吴越国带来的假死药一直贴身藏着,提前在外围安排好了接应。
她的计划是,在祭祀使节到来之前服药假死,等使节确认了她的死亡事实,禀报皇帝与太后,她的死亡就有了官方定论。到时候,朝廷不会再关注一个死去的郡主,可能就地掩埋,如此她就可以逃出生天。
计划很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只是她又一次漏算了一个人,还是赵匡胤。
说来,这是郭荣陵寝移送至庆陵后,朝廷的第二次遣使致祭。
第一次中元节,祭拜使是范质。
出于制衡原则,太后符安则决定派顾命大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亲至庆陵祭拜。
赵匡胤是顾命大臣,手握禁军,又是先帝生前最倚重的将领之一,派他来,既合礼制也合人情。
并且,他是真的想要来。
八月十五。
天光未亮,陵使的马车已停在庆陵下宫门外。
晨雾把整座陵园裹得严严实实,松柏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鸣,短促而清亮,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赵匡胤身着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间佩剑,受节代祭。
下了马车,陵令早已率众跪迎,叩首高呼:“恭迎天使!”
赵匡胤抬手:“免礼。”
他踏入上宫献殿时,晨雾还未散尽,献殿内却已烛火通明。数十盏铜灯分列两侧,火光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祭品已按太牢之礼陈设整齐,牛、羊、豕三牲各一,摆放在神位前的供案上,旁边是香炉、烛台、酒尊、笾豆、簋簋,一应俱全。
读祝官展开祝版,高声诵读。声音在献殿的梁柱间回荡,庄严肃穆:
“维显德六年,岁次己未,七月十五日,嗣天子臣宗训,谨遣殿前都点检臣赵匡胤,敢昭告于皇考睿武孝文皇帝之灵:惟皇考圣德神功,混一寰宇,拯民涂炭,泽被八荒。昊天不吊,龙驭上宾,攀号莫及,肝肠摧裂。恭惟陵寝,遣使致祭,薄陈牲醴,用伸哀慕。伏惟尚飨。”
赵匡胤跪在神位前,行初献礼。身后的陪祭官、陵令、礼生依次跪拜,动作整齐划一。
祭祀结束,赵匡胤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我想单独待一会儿。”他说。
其他人见状没有多言退出了献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献殿内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郭荣的灵牌照得忽明忽暗。赵匡胤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块黑漆木牌上——睿武孝文皇帝之神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从供案上拿起酒壶,斟了一杯,往地上倾了半杯,洒在青砖上。酒液洇开,像一朵暗色的花。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臣来了。”
他握着酒杯,目光变得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