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沉默了。
赵匡义盯着他的眼睛,“那些接头的人很有可能是他们自己早就安排好的人。”
赵匡胤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二哥,先帝驾崩时我跟你说的话你一点没放心上。”赵匡义的语气有些急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先前都已经不用她陪葬了,她还非要自己请愿来给先帝守灵。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自小金尊玉贵的,为什么要主动跑到荒郊野外的皇陵来?只是为了避开跟符太后见面吗?”
“现在她死了。凌晨突发急症,连个前兆都没有?连个大夫都没来得及叫?你不觉得蹊跷吗?”
“你是说……”赵匡胤的声音低了下去。
“假死。”赵匡义斩钉截铁地说,“假如,只是说假如,她借着守灵的名义来到皇陵,然后再用假死脱身。是不是可能性更大?你想想,一个死在皇陵的郡主,朝廷会怎么处理?就地安葬,棺椁都不会拉回汴京。等棺木一埋,就再也没有人会管这个事情真假了。”
赵匡胤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可是,”他忽然开口,声音发紧,“我刚才试过了,已经凉了。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二哥,你听说过假死药吗?”赵匡义问。
赵匡胤摇了摇头。
“我听说过。有一种药,服下后会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心跳慢到脉象全无,连太医都难以分辨。七日之后,药效消退,人会自行苏醒。”赵匡义顿了顿,“吴越宫廷一直跟那些和尚道士来往密切,郡主手里有一瓶,不稀奇。”
赵匡胤靠在墙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晨雾散了,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飞舞,缓慢而安静。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睛中带着决绝。
赵匡义见他二哥重新恢复了往日,“如果这次,把钱师孟找回来,还要继续留她在庆陵吗?”
“自然不能。”
“那怎么安置?”赵匡义问道。
“带回京,就说庆陵太过简陋,郡主在这里得了急症,差点死了。所以带回宫将养。”
“符太后能容得下她吗?”
“符太后容得下容,容不下也得容。”
“好!”赵匡义刚要迈出门,又回来。
“二哥,之前兄弟们跟你说的大事,你考虑好了吗?”
赵匡胤怔了一下,“我再想想。”
赵匡胤低头想了一下,“好吧。得想想怎么引这个死了的郡主活过来。”
两人商量了一会,赵匡义推开门。门外,周陵令还站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赵匡胤走到他面前,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郡主薨逝,本使要马上回京禀报皇帝与太后。至于郡主的棺椁,先就地下葬,一切从简,不必等朝廷旨意。”
周陵令连连叩首:“是,是,下官遵命。”
一行人匆匆出了陵园,翻身上马,往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赵匡胤策马走在路上,想起师孟在万岁殿接过毒药时的眼神,那种平静,原来她早就想好了退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包括他。
第二天傍晚,下宫寝殿内。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那一片残光照着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孟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翠微站在她身后,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篦子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凝秀蹲在一旁,把一套小太监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边。
殿内很安静,只有篦子穿过头发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暮鸦啼鸣。
“郡主,”翠微轻声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可记住了,出去的时候,尽量低着头。虽然女扮男装了,可这陵园里还是有很多人认得你的脸,千万别跟任何人眼神对上。”
师孟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朝露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递到师孟面前:“这腰牌要放好。守门的侍卫查问的时候,你就说郡主下葬少了一样东西,派你出去买。”她又从腰间解下一贯钱,塞进师孟手里,“这一贯钱连着腰牌一起递给侍卫。记住,这是市价,不能多,多了会惹人怀疑,反而坏事。”
师孟接过腰牌和铜钱,一并掖进袖口。
“出了陵门,往东一直走,”翠微放下篦子,手指轻轻按在师孟的肩头,“会有一辆马车,上面挂着灯笼,写着‘吴’字。胡公子就在那里。”
师孟忽然转过身,抓住了翠微的手:“那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