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数万将士齐齐躬身,甲叶相撞之声连绵成片,震彻旷野,“遵吾皇令!誓死效忠!”
“拔营。”赵匡胤翻身上马,铁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他手中马鞭一挥,大喝一声。
大军开拔。
浩浩荡荡的铁甲洪流,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终于苏醒。旌旗蔽日,遮住了惨淡的晨光;刀枪映着残雪冷光,泛着森寒的杀意,数万精锐步步南行,尘土与残雪交织,让人胆寒。
赵匡胤身披黄袍,策马行于最前,身姿挺拔如松,迎着风雪,目光遥遥望向汴京方向,那座巍峨的皇城,那片他即将执掌的江山,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汴京皇宫,紫宸殿内,早朝如常。
正月初四,新年的余温尚未散尽,殿内本该存有几分岁首的肃穆与祥瑞之意,可连日浮动的人心,早已压得整个大殿气氛沉闷压抑。
百官列立两侧,神色各异,有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有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有人眼神躲闪,目光游离。
前日赵匡胤的大军刚刚开拔,“点检作天子”的谶语便在京城街巷间疯传,愈演愈烈,搅得人心惶惶。
终于,侍卫司统帅韩通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启禀太后、陛下,近日京城流言四起,街巷坊间再度疯传‘点检作天子’之谶语,愈演愈烈,已然蛊惑民心,百姓惶恐不安。”
帘后,符太后端坐垂帘之后,眉头紧蹙。
这些日子,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若是师孟在就好了,塔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定可以步步为营,稳住局势。可师孟卧床不起已有十多天,高热不退,昏睡不醒,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独自硬撑着这摇摇欲坠的朝局。
“放肆!”符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强装镇定,厉声呵斥,“赵匡胤刚领兵北上,为国分忧,此等流言便凭空而起,分明是乱臣贼子故意挑拨,意图动摇朝纲!赵点检忠心耿耿,深受先帝器重,怎会有此谋逆之心?范质!”
首相范质连忙出列,躬身回话,神色疲惫又无奈,连脊背都显得佝偻了几分:“太后息怒。流言源头,臣即刻派人彻查,可人心难控。如今京中世家大户,早已人心惶惶,不少人拖家带口,连夜出城避祸”
当年郭威起兵代汉,大军入京后纵兵劫掠,烧杀抢掠,满城百姓深受其害,旧事历历在目,世人皆有阴影。如今听闻此等流言,百姓怎会不慌。
“放肆!”符太后脸颊涨得通红,既有愤怒,也有难以掩饰的难堪,“即刻紧闭四门,严守城门,严禁官民擅自出城!谁敢再擅自逃窜,以谋逆论处!传旨下去,严查造谣之人,一经抓获,格杀勿论!”
她只想用强硬的手段,堵住流言,却忘了人心岂是一道圣旨就能锁住的。
韩通在旁听得心头一凉,暗暗摇头。太后终究是妇人之见,封锁城门,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想起那个吴越来的皇后,师孟的手段和心思,比太后强了不止一点,若是她此刻在,断不会落得这般被动窘迫的境地。
“太后,”韩通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期盼,“皇后娘娘连日高热,如今身子可有好转?”
符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倦怠,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高热虽退,却依旧虚弱不堪,连日昏睡,不必再提了。”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君臣各怀心事,空气中的不安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进入殿中,“启禀太后!赵点检麾下大将潘美,自城外归来,现已至宫门外,请求入殿觐见!”
“什么?!”
满朝文武骤然一震。赵匡胤领兵北上抗敌,大战在即,他的心腹大将为何突然独自回京,众人面面相觑。
不及太后宣召,潘美已然大步踏入殿中,一身风尘仆仆,却依旧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无视殿内百官的好奇,径直走到丹陛下站定,直直望向幼帝与垂帘之后的符太后:
“太后、陛下,各位大人,末将有要事禀报。大军行至陈桥驿,当夜安营歇息,将士们感念点检多年恩义,追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又见如今主少国疑,强敌环伺,天下久乱难安,百姓流离失所,遂自发齐聚帐前,泣请点检顺应天命,登基称帝,以安四海,以定乱世。”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三军心意决绝,赵点检万般推拒不得,最终诸将黄袍加身,强行拥立点检为帝。事态已定,大势难逆,末将奉命回京,据实禀明,恳请太后与陛下,顺天应人,禅位让贤,以保全周氏宗室,以安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