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匡胤!
她突然警醒。
那个她恨了许久、怨了许久、彼此算计的人,竟就这样坐在她的枕边,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之上,动作缱绻又强势。
他满身征尘未洗,裹挟着未散的淡淡血腥气与风霜杀伐,一双眼眸深沉如夜,爱恨交织,执念丛生,破碎与隐忍层层缠绕,沉沉牢牢锁住她。
“你大胆。”
她抬手,用尽浑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赵匡胤的脸上。
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灼痛。
赵匡胤一抬手,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微凉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下一刻,这位已经君临天下的帝王突然红了眼眶。
隐忍多年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压抑、委屈、孤苦、煎熬、劫后余生的惶然,还有求而不得的执念,尽数化作滚烫泪水无声崩塌。
数年卧薪尝胆,步步蛰伏,数日惊涛骇浪,生死一线。所有的坚硬与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尽数崩塌。
师孟怔怔望着,一时愣住。她见过他运筹帷幄,沉静隐忍,见过他沙场浴血,杀伐凛冽,见过他朝堂周旋,城府深沉,见过他冷漠疏离,步步算计。
可她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狼狈、卸下所有锋芒的赵匡胤。
“赵匡胤,你大胆。” 师孟奋力挣扎,想要抽回手腕。
可赵匡胤恍若未闻,死死禁锢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分毫,仿佛一松手,这人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生命里。
师孟奋力挣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连日病痛缠身,体虚力弱,浑身绵软无力,根本无法挣脱他的桎梏。
她艰难侧过头,朝着殿外的方向,低声急切地呼喊,“来人……凝秀,凝秀……”
深宫寂寂,四下无声。
冷风穿过窗棂,悄无声息,没有回应,往日随侍左右的宫人内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刹那,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她瞬间明白,这座宫殿,这座大周皇宫,已尽数落入赵匡胤手中。
他反了。
现在估计赵匡胤已经成功了。
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只在一朝一夕间。
风水轮流转,他为刀俎,她为鱼肉。生死荣辱,全系于他一念之间。
可,预想中的恐惧、悲愤、不甘,似乎并未汹涌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沉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松弛,缓缓漫过全身。
她解脱了。
不必再步步为营,不必再机关算尽,不必再周旋权谋,不必再背负宿命与仇恨了。
若是就此了结,也未尝不是一种归宿。
她可以放下所有牵绊,去见母妃,去见胡君庭了。
世间纷争,家国爱恨,从此再与她无关。
太久了,太久没有这般轻松安宁过了。
满身枷锁尽数卸下,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缓缓抬眼,望着眼前泪痕未干、神色复杂的赵匡胤,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恨意,没有挣扎,只剩一片漠然:
“赵匡胤,你杀了我,好不好?”
赵匡胤浑身一僵,眼底骤然凝固,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为什么?”
“我活够了,不想活了。”师孟淡淡说道。
赵匡胤的眼瞬间冷了下来,“为何?”
“不为何,就是不想活了,”师孟轻轻垂眸,不带半分波澜,“这世间,已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人与事。”
赵匡胤眼底残存的柔软瞬间褪去,一层冰冷的寒意缓缓覆上眉眼,语气沉冷:“你也不记挂胡君庭了?”
“胡君庭?” 师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又悲凉,“你明明早就杀了他,时至今日,还要拿他来牵绊我、拿捏我吗?”
赵匡胤眉心紧蹙,满目不解:“我从未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