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抿紧唇瓣,压下心头心绪,默默起身立在一侧,垂眸静候安排。
年幼的赵德林却全然绷不住心绪。
昨天王皇后的话语让他对重华宫、对孟贵妃满心戒备与抵触。
现在听到当即要离开中宫,他眼眶瞬间通红,用力摇着脑袋,“我不去!我不要去孟娘娘宫里!我要陪着母后,我哪儿都不去!”
传旨太监见状心头焦灼,连忙上前温声安抚:“小殿下听话,贵妃宫中早已备好了居所与吃食,殿下随奴才移步便是,切勿违了圣意。”
可赵德林心底的抵触已根深蒂固,半点劝慰也听不进去。趁着众人不备,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殿门,沿着宫道拼命往前奔逃。
“小殿下!快停下!”
内侍脸色骤变,心头大骇,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带着一众宫人快步追了出去。
晨间夜露未晞,青砖宫道湿滑沁凉,薄薄的晨雾氤氲缭绕。赵德林年纪尚幼,步履踉跄仓促,只顾着埋头狂奔,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全然无暇顾及脚下路况。
中宫后方毗邻一处人工湖,临湖石阶常年被湖水浸润,青苔密布,湿滑至极。赵德林慌不择路,脚下猛地一呲,小小的身子瞬间彻底失衡,直直朝前摔扑出去。
一声短促的惊呼尚未溢出喉咙,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他单薄的身子彻底吞没。
这片湖水深度虽不及腰身,可湖底经年淤积的软泥厚重湿烂,一经落水,便死死缠住孩童的双腿,将他牢牢困在水中,分毫动弹不得。
骤然身陷冷水险境,赵德林彻底慌了神,手脚慌乱拼命扑腾挣扎。冰冷的湖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呜咽不止。
紧随追至湖畔的太监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厉声疾呼:“快救人!速速救小殿下!”
顷刻之间,冷清的湖畔彻底乱作一团。宫人内侍纷纷蜂拥上前,有人俯身伸手拉扯,有人不顾寒凉踏水入湖相助,奔走声、惊呼声、落水声交织混杂,嘈杂纷乱,震彻四野。
众人手忙脚乱折腾许久,才终于将满身泥水、沾满淤泥、浑身瑟瑟发抖的赵德林艰难捞上岸来。
彼时金銮大殿,朝仪正肃。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规整肃立,殿内朝臣例行奏对的沉稳声响缓缓起落。
赵匡胤端坐龙椅,神色沉凝威严,静静听理朝事。
忽地,殿后垂帘轻轻一动,一名小黄门神色仓皇,匆匆从后门潜入,快步趋至王继恩身侧,俯身贴耳急促低语数句。
不过寥寥数语,素来沉稳持重、遇事不惊的王继恩,脸色瞬间惨白。
龙椅上的赵匡胤余光瞥到这一幕,眉心微微一紧。王继恩素来处变不惊,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赵匡胤的目光沉沉扫来,王继恩心头一紧,眼神微微躲闪,却知此事万万不能瞒,只得快步上前,身躯微颤,声音发紧发抖,低声奏报道:“陛下……三殿下……”
赵匡胤心头骤然一沉,语气冷厉肃然:“什么事?”
“三殿下不慎落水,此刻一众太医尽数在侧全力施救。”
耳畔轰然震响,宛如惊雷炸落。
赵匡胤半生戎马,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可此刻听闻幼子出事,脑中瞬间崩塌,“你说什么?”
前方正在奏对的赵普见状,当即敛声停言,满殿朝臣亦皆是心头一紧,气氛瞬时凝滞。
王继恩不敢迟疑,再度低声禀奏:“宫人方才来报,三殿下于中宫荷花池失足落水,现下气息微弱,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赵匡胤脑中一片空茫,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紧龙椅扶手,艰涩吐出一字:“退……”
王继恩即刻扬声高声传旨:“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