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母亲又嫁人了…姐姐们,也各自嫁人了…”
陈语白闻言沉默片刻:
“你不想嫁人。”
再不能笃定,也再不能贴切。莫流芳火老鸦啄树般点头,因陈语白不曾忘了自己所言,心里甚喜,坦然而言:
“是。陈姐姐,其实我那日说,不想被困着,是真的,不想匪寇横行而我无能血恨,不想一辈子碌碌无成只能相夫教子,也是真的。但其实…我害怕…困惑也是真的。”
说着,她想起那样慧质的母亲,想起那样张扬的姐姐们。想起父亲离世后,母亲搂着她夜夜诉眠;想起男子求娶前,姐姐们挤在身边久不闭眼,嬉笑玩闹、满脑明日闯荡:
“母亲再嫁了,王叔人很好,真得、真得也算很好。可母亲和我只有两人时,也很好很好。父亲走后,我们相依为命。母亲是世间最□□的战士,也是于我最温柔的怀抱。她总教我独立,嘱我随心,助我成材。所以我很高兴,也该高兴,母亲能寻到珍爱她的人,不必再独担两人、劳心累身;可我有时又总觉得,母亲如此聪慧,如此坚强,不必再结契嫁人…嫁与王叔…”
她想起父亲曾教母亲武艺,如今却只得装作淑良;她想起自己努力长大自立,可母亲却总要为王叔收拾残局衣物:
“王叔会教我武学,可总是点到为止;王叔和军屯的叔叔们一样,有劳务,有酒宴,于是我努力分担的琐事,母亲又多了一份。曾经父亲不舍得母亲沾染俗物,父亲会对母亲倾囊相授,父亲与母亲心念相交…可屯内所有人都夸着王叔已足够好,王叔苦等了母亲五年,还为我买首饰求典籍四处奔波、视如己出,都劝母亲该给个回应,可我还是…还是为母亲不值…”
莫流芳情绪低落下来,重重吐了口气:
“我总觉得王叔不如父亲;母亲如今日子不比过去;屯内的人先前总是劝母亲,一个人艰辛,一个女儿无靠…可我总在想、总在想,这究竟是助她,还是害她?我…我更害怕…”
陈语白翻过身,轻轻拍她的肩膀:
“你害怕是自己拖累了母亲,困惑若是日后也如此,身侧围满旁人话风,便过上将就、不自在的日子?”
一语中的,莫流芳抿抿唇,也侧过身,垂着眼皮:
“…是。”
陈语白只是很轻、很轻地盖住莫流芳握紧的手:
“我不知你上一辈细处,不知你母亲心中考量,也不论现下怎样,可我想你心既明了,便顺己本心。不论外人评判如何,不计身边此般多少。”
陈语白天生一双夜视目,因此昨夜最先认出曲同衣,此刻便使无光昏暗,也依旧能将莫流芳的苦楚自责看得一清二楚。她抬手揉揉莫流芳的头发:
“这话空泛,也尽笼统。可你只要记着,你不想再重蹈覆辙。嫁人绝非女子唯一出途。俗事易迁,浮世倾轧,军屯闭后,诽言销骨,破而后立,先茁己身。我想,你母亲倾灌心神,助你思深至此,扶你知文会武,还告诉你,女子可为官,可作侯,可称帝,那她即便困篱其中,也定望你挣飞其外。”
见莫流芳面有所动,她继续开口:
“你再是自责,或是困惑,往后的种种也留与日后再说。先踏好当下每一步,谨而又慎,毅而满诚;又过多年,结果必不偏负所愿。至于伯母,你若蓬勃而生,她定心有怀慰;你若成而树业,救她水火更是弹指可言;你若志在远大,莫说这福泉一屯,天下女子斐然向风、率而为表,更是德数无量。”
莫流芳双眼越听越亮,最后紧紧握住陈语白的手,用力点头:
“我晓得了,陈姐姐,思耗颇多,反碍行动,我只要努力去做、尽力去做,不,是一定要做,还要做成!”
陈语白弯起眼:
“我相信你,你定能做成!”
说着说着,莫流芳不知怎得好似忽而困了起来。天旋地转、眼皮沉沉,她总觉得不像发困,可又提不起精神来,只好拖着声音:
“唔…陈姐姐…我突然好困啊…我先睡了…”
陈语白抬手盖住她的眼,声音很轻:
“睡吧…”
待到莫流芳全然睡晕过去,陈语白闭上眼,也假作丢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