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品味起陈语白那句“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不由咂摸出满腔甜意,心跳砰砰,连开口的声音都俏亮不少:
“小善人你在我面前如此坦白直率,是否也将我当作可知心交肺之人?你且放心,日后我对你绝无秘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叫我向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拼命,我必…”
陈语白真是拿他没办法,连连叫停:
“好好好,你放心,你诚意如此,你这挚友,我也交定了!之后一路东行北上,多多关照。”
说完,少年俯身作揖。
顾盈川不知为何忽得愣住,呆呆看着她的脊背。
少年腰背依旧笔直,弯下腰,推着手,那小巧脸庞便被作礼的双掌挡住,他看不分明。可她身后是巍峨青山,山外是连绵碧雨,雨中是重接绿荫,她就立在此处,只是一个她,与他说,你这挚友,我交定了。
几字简单,于他珍重。
他说不清心中鼓噪又沸腾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也该作揖,于是忙不迭弯腰作揖;他只知道自己也要开口说好,于是急哄哄开口道好;他只知道,他只知道,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蠢笨愣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中眼里都是少年,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滚烫,是为何如此难消。
他俯着身,盯着少年的双手,心想,他又要一辈子忘不了此年、此月、此刻了。
而最重要的,是再忘不了此人。
两人并肩走回大堂时,章石青已做好了宵夜。也不知他从何处翻出来面粉,竟在短短的时辰内,就擀好了面皮,切好了肉馅,和野菜拌在一起,手包了馄饨,此时一锅馄饨刚刚饱浮水上,就被捞起,个个皮薄馅大,肉粉菜青,鲜绽眼球。
唐万书见两人回来,就安下心,迫不及待抽了勺子舀起一个大馄饨,顾不得烫咬开一半,果然汁美味足,当即又挖了小山堆似得辣椒混进汤里,呼哧呼哧吃得正欢。
陈语白和沈盈川见此也迅速坐下,方才这么折腾,说不饿还真不是实话,一人一碗接过就埋头苦吃。
等到几人吃饱,一起帮忙着收拾完碗筷灶头,天时也还尚早,便各回屋子,继续歇息。是而莫流芳浑浑噩噩睁眼时,就看见陈语白还睡在她旁边,直以为又是一夜太平。
陈语白也睡够了,听到莫流芳翻身的动静,跟着睁开眼:
“放心,昨晚都查清了。”
莫流芳眨眨眼、张大嘴:
“她们动手了?”
陈语白一边点头一边坐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和莫流芳都倒了碗水:
“对,现下四人都被绑在仓库。你的兄长确实心有不轨,那夜喝醉了,更不小心说出自己身上有块价值连城的玉牌,遭了曲同衣罗镇惦记,惨死其手。”
莫流芳一时心绪难平。她本该开心的,兄长之死沉冤昭雪,恶徒人贩罪有所处,还结识这么多拔萃人物。可她又觉百味交成。便是那日沈盈川说得如此清楚,她始终不曾真正怀疑过,原来自己朝夕相处、青葱相伴的哥哥,早已在时光的雕刻下,腐烂在了灿烂难追的记忆里。
陈语白见她伤怀,没有作声打扰,等莫流芳慢慢想通,她才开口:
“接下来,章捕快和唐姐姐要回贵定惩治这四人,我则需回家一趟,向我师傅交代此行。你呢,想好去哪里、继续做什么了吗?”
“我…”
莫流芳本想说自己要平寇荡匪,可这客栈几夜,她已知自己尚不成熟,贸贸然突入贼窝,反易被啃得骨头不剩、出师未捷,徒叫母亲伤悲;但要她就此罢手归家,她也绝不赞妥。
好半晌,莫流芳才抬起头看着陈语白:
“姐姐,我想跟着你,可以吗?我知我还天真,我还胆小,所以我会努力跟着你学,听你教诲。若、若姐姐不嫌弃,流芳愿为姐姐结草衔环、此恩不忘!”
陈语白摇摇头:
“你说这么重做什么?想跟着我,便跟着我,我不需你感恩戴德、伏低做小,你我间也并无什么大恩大惠,搭把手、帮个忙而已。何况你既叫我声姐姐,那我也自当你妹妹,哪有媎妹间算这计那的?”
说着,她弯起眼、拍拍莫流芳的脑袋:
“我会很荣幸,如此远志少年,愿相偕与我;而我不负韶华,可指前路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