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广名仰头轻叹。
此刻她正直定在最前,衣摆猎猎、青丝乱舞,天地渺渺,波碎浮光。半晌不到,她就收了杂绪,回过头,利落撩起袍子,目似铁精,嗡得一声抽出她那相伴纵横的狂刀,一手握柄,一手抱拳:
“翁广名。若能赢过我,高天长路,任尔随行。”
陈语白满面肃然,也将袍子打结,持着墨刀,相对一拜:
“陈语白。请师傅,不吝赐教。”
话音才落,攻势已起。
远远三人只觉眼前一晃,那山巅之人已掠至陈语白面前,一声铿锵势透风嚎,寒刀正撞在那把黑漆无光的钝刀上,冽冽刀面一半映着狂刀客不削风姿的侧颜,一半闪过少年蓬生争长的双眸。
这也不过一瞬。
叶落露滴之间,两人已乒乒走了数十回合。茂草为之留痕,杳雾随之显踪,寒波粼粼中,两道身影翻转腾飞,好似阴阳二极相缠一起,连眼力最佳的沉舟都快看不清两把长刀是如何相击,又是如何一转攻向,各堪弱障。
又一阵长风呜呜而过,陈语白斜身避开师傅一刀,沉眉观式,伺机回击,满脑出刀挥刀,眼前尽是师傅身影。其实她上山后,就已全神贯注。师傅袭来时,她甚至无需思考,挥刀便是一截,隔着交错的两把刀,她看明了师傅的双眼:
出师下山,事在此时。不分师徒,只问高下。
浑身血液都皆在耳边鼓噪,陈语白被压得连连退步,咬着牙或躲或拦师傅密如天雨的刀影。可越是如此,她竟战意越盛,一刀又一刀,将那铺天盖地、随心而至的攻势死守严防。
师傅很强,她一直知道。那是无数个日夜用竹棍对弈时,被打被点被绊倒;那是自沉舟口中、从师傅星点的笔录里,听到看到摸索到。
可真立在这山巅,看着师傅独前攀行的背影时,她竟一扫几日的隐忧暗惊,只留满心平静。
因为时至此时,她终于能尽览万人口中狂刀客的绝代风采;因为行至此处,她终于能知自己学成如何,她是否真能一肩担起狂刀独传大名,不论日后如何,至少不消自己千百日的苦汗,不堕师傅千万般的用心。
一片飞叶被刀影一分成二。陈语白借那障目一眼,使足气力,一改攻守,向前连劈。翁广名不慌不忙,一行一举大开大合,含沙带风。
仗着自己年轻力足,陈语白追着翁广名的刀挥击,每一下都满含蛮力巧劲、连绵不绝,步履也步步紧逼,一跨一迈,一躲一闪,将翁广名逐渐逼回山头。
沈盈川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隐隐瞧得见那浅青色的身影一矮一起间,将蓝绿的那方压了回去,一口气尚未松开,翁广名的刀尖寒芒一点,滑过墨刀的刀面,又将陈语白一步步推了回去。
陈语白咬牙死熬,翁广名忽得开口:
“是退犹进,蓄气而击。”
眼前的刀又破空而来,陈语白来不及思索,只隐约有悟,刀锋一斜,未再以硬碰硬,徒耗气力,而是偏身一侧,佯攻她处。翁广名那一刀便就此落空,却也没被骗过,继续向前。
陈语白一边躲闪一边细看,翁广名第二句已然跟上:
“百巧有疏,追破一星。”
此言之间,陈语白又见空档,手中累足气力,直直往前一刺,正是翁广名百密中的一忽,千发中的一漏。翁广名眼有欣慰,收刀不慢,回刀拦住,又被陈语白抓住反扑。
“忽左忽右,直取迷中。”
说完,翁广名不顾防守,手中的刀缠肩而过,飘忽如雾,虽也是佯攻,却比方才陈语白所施更高妙不少。陈语白始料未及,额出薄汗,双眼死死攫住翁广名双足,终于在那错步瞧出点意味,分出了那最实的一撩,提前后仰悬身,带着手中墨刀向翁广名腰身横砍。
翁广名洒然一笑,凭空一跃,一脚踏在墨刀刀上,俯首看着自家爱徒:
“天地广浩,不拘隅行。”
话音一落,陈语白手腕一沉,翁广名已足下用力,倒身而起,整个人如弓满离弦,轻飘飘又急簌簌,如一点白雪将落于崖下明潭。
陈语白只觉眼前豁然,脚步也不再局限这方寸之间,紧跟着师傅的身影弹步而飞,疾追而下。待沈盈川三人奔至崖边探头向下看时,只见那一片潭水中碧树蓝波、皎花青草,两人如鸿雁偶经、盘中翡翠,点水而过,击刀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