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盈川听她提及自己,当即容色如焕,急急将自己伪作的过所取与李长光看,果真是天衣无缝,与官制一般无二。李长光也未尝料到这萍水好友愿为她谋算至此,听来此法更非空中建楼、一无所展,当即抱拳:
“此恩此意,长光记下了,等母亲来时,我定会与她好好商计。”
埋名隐姓、弃舍远行确是走投无路之举,陈语白也晓下此决定慎而艰辛,便岔开话题:
“长光,你来时所提后山、北门诡闻,我心有好奇,若想午后去一睹风貌,会招来什么麻烦么?”
李长光一点不觉麻烦。她在这屯中趣乐相投的交心好友甚少,对此类奇谭真相再抓心挠肺,也不过是自己一个人摸察偷排,是而她不否反喜:
“这有什么麻烦!你武功高超,纵是被巡队的叔伯们发觉了,往林子巷口一钻就成了;后山那几条路我少说也巡了八九次,如今就是再往窟窿里钻,我也不会迷路。只是后山峻拔,山腰势杂,怕是一来一回正赶上闭城,若还想去北城门定来不及了。不过北城门怪声并非夜夜皆有,晚间还有宵禁,不去反为稳妥。”
时隙相冲,陈语白看向一侧也跃跃欲探的三个伙伴,不作犹豫:
“那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午后去北城门瞧瞧,一路随你去后山看看,可否?”
“当然可行,那我领几个去后山,走西门,上山快,借口都是现成的,你们几人省亲顾长,知屯中近来风波,心忧莫姨身体不康,想随我去后山转转采些药草…”
话未说完,李长光皱眉沉思:
“不对,这借口也不算漂亮,屯中有郎中,又有草药堂,被拦住盘问后若仍强用此理,怕真招来麻烦了。”
唐万书故里曾逢惊变,逝人众多,还真懂解这丧葬仪礼,略一思忖:
“可否再借烧纸祭拜之名?我与语白扮得是莫姨远家姐妹的孩子,眼下姑父死了,人又葬了,堂也撤了,只余下一块牌位了,于情于理,该到姑父过世之处烧黄作悼。”
李长光猛一拍手:
“可行,全然可行。王叔尸首所埋正是山脚的坟岗,树灌掩映,远望不清。赶巧流芳回来,也是要奠这一遭,一举两得!”
莫流芳正端着菜忙着摆盘,乍一听自己名字,啊了一声,抬头瞩来,陈语白便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置好,进后厨寻莫思庸详说;唐万书牵过莫流芳的手,与李长光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她掰清楚。
察疑访怪?莫流芳听着也意兴昂亢起来;莫思庸则盯着陈语白的脸好半晌,才开口,言辞切切,要她保证日落前必须下山。等陈语白发信旦旦,她才松了嘴,答应下来。
如此午后几个年轻人都无需坐院空耗,陈语白、唐万书和李长光随着莫家母女一道去屯外,沈盈川、章石青则去北城门一扫究竟,不过城内白日也有巡逻卫队,李长光嘱咐二人转完就走,少做停留。
要务已定,几人不再束于莫思庸的客气,纷纷起身帮忙,很快摆好两桌,彼此落座。莫思庸自言手艺一般,着实是谦能之语。一桌菜做得与章石青不相上下,荤菜鲜美,素菜清新;顾忌着尚在孝期,莫思庸母女一桌,陈语白一行一桌,而专为莫流芳做的几种,色香味也真与荤肉无异。几人赶路本就草草三餐,吃得是风卷残云,饭后洗碗濯筷都轻松不少。
日上中天,院门外偶有劳作归家的姨婆叔伯和莫思庸打招呼,见到院内各色俊彦,又少不得一番闲聊唏嘘。
待屯内户民各了午饭,各出城门,莫思庸翻出几套孝服,装满塞纸钱的麻袋。李长光则自李旭安托来的箩筐中搜出一提糕点,这下沈盈川二人去北门的借口也盈实了:被守卫拦路呵斥,只需将糕点一扬,把李长光的手书一摇,称是代她去给驻守北门的各位献殷勤的就好。
准备齐全,几人就一同出门。李长光指明了北门方向,看沈盈川二人大步远去,也领着陈语白四人赶去西门。
王嘉弘之死在屯内闹得沸沸扬扬,李长光也是左右逢源、能者听任,再兼器物、由头完实无漏,守门的两队人马轻轻松松就放了几人出城。
山阔水澈,转暑蒸人。西城门外,水田棋布,军户如天撒赤豆,坠在这一格一格框定的青苗里,埋首劳作。农时无闲,除了泥路边的几纵田里有人注意到她们,抹抹汗直腰打声招呼,再远些的,都插秧的插秧,通渠的通渠,无暇望顾。
朝着北行数千来步,始到山脚,葳蕤青碧,一条小路不见尽头,蜿蜒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