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重新落在少年的背上,话音很是笃定:
“莫姨相信,你如此坚毅慧达,定会如她一般,明辨秋毫,青史载名。”
陈语白愣了愣神。虾尾在她指尖甩了甩,水珠溅挂眼睫,她才回过味,转身向莫思庸一笑:
“多谢莫姨。我虽不知此行京都,到底是否能有所建树贤为,但不怕您笑话,瑾王确也是我意追比肩的范表。扬名天下、功至垂成都是太远的事,我所欲不堕所学、不空所志,先做好一个捕快,能效她们为民伸冤、除恶务尽,我已足够高兴了。”
澄阳渐起,屋外越嚣,少年沐于其中,有一瞬,莫思庸见到了很久很久前的往事,连叹了几声好孩子:
“会的,莫姨相信肯定会的。”
二人又零散说了好些话。随着油滋饺熟,几缕飘香霸道地钻缝串门,尚在睡梦的唐万书、李长光先被馋虫勾醒,纷纷也掀被穿衣。莫流芳捂着耳朵还要再赖,院门却砰砰响了好几声,浑亮的嗓音穿壁透墙,直满无人出门便不消停的架势:
“莫家思庸,莫家思庸!快出门,出事了,出事了!”
莫思庸将铲子往陈语白手心一塞,两掌随意在围裙上抹了抹,小跑碎步去给人开门:
“陈言晴,大早上嚷什么嚷,我家还有几个小娃娃,被你吵醒了好觉,你赔她们呐。”
被唤陈言晴的女子生得虎头虎脑,并不算白,可圆溜溜的两眼顾盼生辉,虽有皱纹,不丧灵动。她一把拽住莫思庸的手,先往院子院外探头探脑观察了番,才一步跨进,推上院门,熟门熟路寻到大堂,在莫思庸耳畔叽叽喳喳: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宅家有女便知足。今早外头动静这么响,你一点疑心都没哇。我告诉你,要变天了,老的那个,没了!”
莫思庸被她拿话一唬,睁大两眼,抓一把瓜子要塞她嘴里:
“怎么就没了?年前不还看着康健壮实么,这才几个月,就这么突然走了。那他两小的,不对,也不小了,钱齐明不也快三十了么,是要子承父业了?”
陈言晴将她手腕一放,扇风似得拍开她喂瓜子的爪,没好气哼哼一声,抱着胳膊: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说变天了。他老人家一辈子也就一儿一女,那女儿还非养在深闺、不允出门。你说我们快多少年没见那女孩尊面了,也就钱齐明天天跟着他老子晃悠,喝这挥那的,他不顶这位置,还能找那个可怜姑娘吗。”
说着,陈言晴两只手指点了点自己眼睛:
“要我说,钱泽峰还没他儿子有眼光。人脾气是坏,成天阴森森的,可嘿,一眼相中了屯内最漂亮睿智那个,就这那老头还不满意,非压着钱齐明要他再讨个官家老婆。哼,这下好了吧,人都死了,也瞧不见俏媳妇儿上门咯。”
莫思庸被逗得咯咯直笑,扶着陈言晴的肩膀前仰后合、直捂肚子:
“你这张嘴呦,可别在外也这么说了,仔细惹祸上身。你家那位呢,被叫去奠哭了?”
陈言晴浑不在怕,两眼一白:
“姥娘上没老的,下没小的,还能牵涉谁。那头蠢驴就别提了,你第一天知道啊,早出晚归,逢人喝酒打牌,浪荡混日子。也就上头那秦光裕和他沆瀣一气、吃他这套,不扣他月钱,否则姥娘早和他掰了。就他那德行,种地都还没我勤快呢,今早被李数已那老小子硬拖出门的。”
又是蠢驴,又是老小子,莫思庸便是听惯了依旧笑得停不下来,强忍着把眼泪擦了擦:
“知道,噗嗤,我当然知道。那他们怎么说,你这么早来拍门,是不是钱齐明又讲了什么?”
说到正题,陈言晴收了轻色,抓着莫思庸的手用力晃了晃:
“我昨个儿听蔡梨梦说了,你家来了两个女娃娃,流芳也回来了,我就没上门打搅。也是不巧,你要昨天让她们走了多好,钱齐明发话了,不务农桑不训兵事的,无论男女,勿计身份,都要去灵堂诵经。他也真老大的脸,但没法儿,谁叫他铁板钉钉要继过他爹的官职。”
莫思庸也皱起眉:
“什么意思,勿计身份,连不是屯里的人都要去?”
陈言晴猛点头:
“我问过李树已,他说明面上是不管种田不管练兵的,可大伙儿都清楚钱齐明是个什么脾气,守城门的现下压根儿不敢放人出去。听说演兵的都要先叫停了,我们这些管农令的还好,但你家这三个,我真不好说,尤其是流芳,别赶在这当头叫她远行了。真查起来,钱齐明不是钱泽峰,老莫的名头不好使,我们都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