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晴嗓音若是钟,那这男声便是雷,直灌人两耳,忽视不得。
莫思庸还没应声,陈言晴被搅了谈兴,将厨门一推,赶着干架似得闷头往外冲,边跨大步还边提袖子,直叫莫思庸心道不好,手也来不及擦,小跑着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一起走。
大堂的一串年轻人闻声便断了话题,自知靠过去也插不进嘴,又同早饭前一样,扒开一道门缝,脑袋挤挨着脑袋,先望望虚实、探探好坏。
陈言晴则昂首阔步,再加个叠着胳膊肘的莫思庸,人未至,声先到:
“王符你这臭小子,怎么和思庸说话呢?老莫在的时候你也这么没轻没重、没礼没貌的?怎么着,现下是仗无官人、欺负上门,你亏不亏心呐。”
门外显然没料到还有个陈言晴在此,挨了顿讽,一言不吭。
陈言晴是与莫思庸情真姊妹、千好万好,可在屯内,那可是人尽皆知的火炮仗、红辣椒,更兼有一身家传祖习的医术药识,谁也比不得、谁都替不了。要真惹她厌烦,不说非得赔罪道歉,那也须注意时时绕道,否则就凭那张无遮无拦的大嘴,也能叫人气好一通。
王符?名字还真是耳熟。
念头刚起,陈语白转瞬便想起进城门时,那个粗壮的军官曾提起他过;可照那人所言,王符不但私放流芳出屯,赔钱平摆亦无怨无怼,怎会真如陈言晴所讽,不尊不敬?
她低下头,拍拍莫流芳的肩:
“王符是放你出城门那位么,他与陈姨的关系不好?”
莫流芳毫不奇怪,与她解释:
“是王叔放我走的。那日他当值,我囫囵瞎说要给母亲采药,他就放我出城了。他本也是我爹旧部,父亲走后,平常也总会送些礼物银两,对我和母亲多有照拂。不过听人说,上边的军官嫌他轴了些,闷了点,是以升到百户也快七八年了,职别一直没再涨过。他和陈姨可能就只是性子不合吧,我对两人冲突没甚印象,但见她俩日常聊天见面、争锋相对也算很久,倒不觉意外了。”
“原来如此。”
陈语白又拍下她肩,示意她继续看;陈言晴于身后一无所觉,一把拉开大门,哼一声,将脸一扭,连个正眼都未给:
“怎的,上边来催了?你讨不着一个哭丧卖情的好机会,是被赶出来做费力活,喊我们去念佛祈福了?”
她不正面看,王符也不对眼瞧。他先朝莫思庸点点头,算见了礼,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苦大仇深一眼显老,细看眉目又觉年轻,似也不过三四十来岁的年纪:
“嫂子好,卫指挥使着我通告,凡无务桑劳农者,皆去府中悼告。屯内如是者不众,你家中新来的几个孩子也不知被谁报了上去,要一并同去。”
莫思庸扯扯陈言晴的袖子,止她再说,笑着道谢:
“多谢,一家一家轮来告去,也是麻烦你了。我这就带着他们去指挥使府。这么早就奔波辛苦,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王符板板正正摇了摇头:
“嫂子劳心,我身有事务,还要赶着去其他几户告讯。这几日仔细些进食,别碰肉类,衣着宜素,宴饮嫁娶种种一律禁停,屯内军士演兵对武也暂时推后。你们到了府中,自会有婆婆分派孝服,该怎么念经她们也会安排。上头催紧,还请即刻动身。”
宴饮、婚嫁,这小子是一模一样照背了人家吩咐吧。就莫家境况,哪还会办什么席、操什么喜。陈言晴撇撇嘴,挥挥手赶人: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快去下一家吧。这个时辰,军士是已都到齐了?其余人既不需去指挥使府祭拜,赋闲在家也不是事儿,田里拔草防害还未了结呢,城门这时候已能进出了?”
王符这才挪过视线,看向陈言晴:
“都到齐了,在轮着哭临祭拜。待我去和守军传完消息,卫指挥使说了,屯民只要一律穿戴素服、挂好黑带,报备好名字,城门处也能放行。若无疑问,我就先告辞了。”
陈言晴哦了声,可有可无点点头;莫思庸送了他几步,也折了回来,两人合门一道回堂。本叠叠压压的几个少年早没了踪影,徒余大堂敞着木门,时不时传来几道欢声。陈言晴不由心中生奇,加快了步子:
“这几个孩子在做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不管她们聊什么有趣有乐,你这半老徐娘难道还想掺合?慢点慢点,别急,都几岁了还风风火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