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本豆板眼睛一亮,被她夹枪带棒一顿,恨恨跺跺脚:
“哎呀,都什么时辰了,你这老猢狲还拿我说趣儿。那灵堂后边的板凳还没坐满,叫卫指挥使瞧见,你,我,思庸和这群孩子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来来来,我叫人带你们进去,真急死个姥姥了。”
边说,这刘婆挥手招来个小厮,边扯陈言晴袖子。陈言晴却不慌不忙,挽着莫思庸的手庸容迈小步子:
“急什么,卫指挥使这不还没出来吗?咋的,你要当这钱宅管事了?”
刘婆扒她袖子都快扒出丝了,也不见这人跨大一步,连声告饶,好声好气劝她:
“好妹妹,小奶奶,您别逞您那嘴皮子了行不行?我哪有这么大能耐理事啊。卫指挥使那是亲自在给都指挥使沐浴梳头呢。天才亮断定人没了就开始了,你自个儿算算该不该急,就当你刘嫂求你了,别使你那臭脾气了,行不行?”
原来是尚在帮逝者沐浴更衣。陈言晴心里有了章程,面上还是要装上一装,步子渐宽,轻飘飘瞅刘嫂一眼:
“什么臭脾气,我脾气就这么差么?”
刘婆见她终于松口了,心里一喜,也晓得她是个混不吝的,压根没生气,往她背上轻轻一推,笑斥:
“你这倒驴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赶紧去赶紧去,你找你那好腻友蔡梨梦去。我叫她给你们留了位,最后排,你刘嫂待你俩好不好?行了行了,乖乖听里头婆子话,她让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陈言晴这才破了一脸无衷,翘翘唇角,跟着小厮迈开脚步:
“得嘞,这遭完了请你吃饭呐。”
朝她背影丢了句好,刘婆甩甩帕子,接着在门口候人。陈语白几人牢牢跟着陈言晴,沈盈川嘴甜,压着嗓音抓着机会就夸陈言晴:
“陈姨您可真厉害,这么几句就都摸探清楚了。看起来,您在屯中真是无处不可往,无人不相识,与许多姨姑婆婆都关系不错。”
陈言晴抬抬下巴,捺着笑意,轻轻嗯了声;倒是没怎么出声的莫思庸替她开口:
“你们陈姨性子直,说话正,自然能得许多人喜欢,与她们都能说上话。别说她还有双行医圣手,别人巴着她还来不及。”
哎呦一声,陈言晴虽不笑,眼里都是喜滋滋,清清嗓子说了句“正经,正经”,脚步都轻快不少。打头小厮也不知听没听见,只埋首走路,从侧廊转入大堂后门,立在一块“清正海晏”的牌匾下,指了指里面:
“几位照着往前走,就能瞧见灵堂了。徐妈妈应还在等候,她那处还有不少丧服黑布、祭文抄书。几位还请尽快更好着装寻座。”
便是他不说,几人也都知离灵堂不远。只站在扉外,便闻啼声悲切,时有琴瑟泠然;梵音从风,听不明字句喃喃。朱楹刻桷间,恍恍有烛光飘摇,烧来一段纸香。
陈言晴谢过了小厮,依旧走在最前。莫思庸面蒙阴翳,显然想起了她父亲的那场奠礼。莫思庸猜也知道自己孩子心思,刻意慢了几步,和女儿并肩,揽了揽她的背。
迈入隔扇门,中间过穿堂,半途果然立着个精干的婆子,一见几人,上前几步,不诉寒暄,自手边的条案上数出够数的白麻孝衫,又理好几条黑布,挂在手肘,递到几人面前。
陈语白自小便没参与过此般丧事,接过了孝服也不会穿戴;唐万书利落收拾完自己,便凑过来帮她理套齐整。眼见几人都拾掇完,这位徐妈妈才一人一份,派下了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抄书,盯着一行人收好,她才引着几人走去正厅。
先入眼的是层层布帘。白帷高挂房梁,不垂于地,留了足已看清靴足的距离。六幅粗布三面围合,近后墙之前笼出一个帷堂。麻布厚实,瞧不清人影,自细碎响动、连绵哭声和隐动的脚步,倒也能断出里头是尚在为钱泽峰擦身、梳发、修剪指甲,最后小敛的钱齐明。朱黎水既是妾室,想来也正与钱齐明的姑娘一道跪在里头哭丧。
再行几十步,帷堂之前,摆了祭拜香案,开了宽阔正厅。香案上魂帛、烛台,果品菜肴乃至酒樽茶水依律置办,案边东侧设了祝案,有衣着青衣的礼生站姿笔挺,眉目庄肃,沉声念辞。而他对面身后,皆摆满了矮杌,坐齐了人影。定睛细瞧,西侧角落,有个貌赛春华的女子正卖劲使眼色,朝她们屈手掌。
那位就是,蔡梨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