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由不得她。
陈语白几人到灵堂时,一切如旧。礼生唠唠叨叨,还是副精神亢然、公鸡打鸣的面貌,领着一众军将重复那三巡老调。堂中念经、哭嚎、唱祝混作一团,连陈语白都打起了盹,与唐万书头靠着头,自顾自于后排打瞌睡。
补了一上午眠,匆匆用完午饭,两人总算提回神气,摇头晃脑开着小差,合计晚时去找许冬青。依陈言晴所述,许冬青非止府中有药所,屯内亦落住处。若非朱家姐妹这几日着实堵不着人影,首寻许冬青实非上策。两人便约好,唐万书去撞屯中许冬青的居所,陈语白则再沿旧路,二探指挥使府。
晚饭几人都用得简促。莫思庸赶着去刘家帮忙,陈语白几人无心用饭,很快便分道扬镳。待夜色一降,灯火一息,陈语白二人事不宜迟,相与动身。
照着白日自陈言晴口中套出的位置,陈语白一回生二回熟,很快估摸着方位距离,寻到了这府中药署,只见窗纸皆黯,屋门落锁。她贴着墙听了里头声响半晌,料断里头无人。
今夜许冬青应是回家了。她呆此处亦是无事,不若继续访探书房落处。虽不知唐万书那处进展如何,依她轻功一流,兼石芦所赠药丸傍身,应也无碍。压下好奇,陈语白自药署往后院慢慢摸排。
那头,唐万书怎称无碍,简直是大有困碍。
两回潜行,又晓择址,她本胸有成竹,事实也正如此,不消三刻,她已到了许冬青院外。干草药平铺一地,石桌上尽摆石杵药臼,说是旁人屋子都不足为信。
她轻巧便翻过了矮墙,略推了推木门,板后有些许阻力,想是合了门闩。屋静声悄,若强挑木闩,当啷落地,真是偷鸡不成还蚀米。再撬撬扇窗,这厮似也吊了绳扣,她硬挤不出斜剑割绳的缝隙。瞧来扫去,只好寄望于从天而入。
躲过又一轮卫队巡经,唐万书凌空而起,蹲伏瓦上,手盖上一片青瓦,心头飞满许冬青没加固屋顶、许冬青没加固屋顶,才将瓦片吹羽般柔劲挪开。只见黑黢黢的里头没乱设什么椽砖,亦无交错几多梁条,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一如先前住的曲家客栈,直直能望明底下青砖摆设。
费劲压低身子,她斜眼看看屋内西边,又瞅瞅东面,一张平床上赫然卧着个人影,呼吸起伏,分明是睡熟的模样。
这可大省了气力。她喜上眉梢,吭哧吭哧开始撬移瓦片,蹑手蹑脚叠在一处,忙活到屋顶开出个恰能容她身形的小洞。
扫一眼巷道,无人,她放心往内一钻,没贸贸然落地,先壁虎似得扒住两侧横梁,眯眼再确认遍这位悬壶未动,才借着内力,絮花般飘落。踮脚走近,床板上男子正背对着她,胳膊随呼吸一涨一降,安泰无异。
她放心地扯出白日念经时要系的黑布条,团成个球想先塞住许冬青的嘴,男人竟两眼一睁,握在胸前的手猛然向她一挥,唐万书霎时被迷烟了眼、呛堵了肺,捂着唇咳嗽起来。
似见这药效不烈,许冬青又抬起左手,也是一包雪白的粉末。花白的粉粒漫天散扬,唐万书皱着脸捂眼后退。
来前为以防万一,她与陈语白皆一人一颗咽下了先前石芦防曲同衣的黑丸,是而她本不怵这劳什子药物;再兼她咳嗽难止,被迫也吸进好几口。
孰料药一入体,本应毫无牵涉的四肢奇痒难耐,唐万书才觉不妙。石芦的药丸对那蒙汗、迷药是战无不克,却压根没想做过这等歹物的敌手。她边咳嗽边抓挠脖颈手腕,一辈子尽没这时狼狈。
许冬青见她顾人不暇,忙翻身坐起,自床下扯出指粗的麻绳。唐万书瞪圆两眼,见势不对,咬牙切齿抓着腰背想腾身,却不及这许冬青动作迅捷,错眼间已被束牢双手、扎绑双脚。
男子将她按在床脚,又自床板下抽出把刀,深呼吸一口,横在她颈边,手还微抖:
“你是谁?何故夜闯我家?”
唐万书又痒又气,使劲磨着麻绳,啐地一口:
“我是你姑奶奶。”
许冬青拧紧双眉,仔细打量她眉眼。这屯中万把来人,他也记不清每张面孔。辨不出来路,他只好压了压刀锋,加厉了语气:
“你再不说,我还有好些药能招呼你。掀我家瓦的可是你,你怎敢如此嚣张。”
静了静心,唐万书闭了闭眼,认了此栽。忍住通身奇痒,她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我名陈万书,是莫思庸莫姨亲姐姐的孩子。”
屯内来客可是新鲜事,别提还是寻亲千里、久别重逢的感人故事。许冬青没见过几人,却也听过名号,但叫他轻而易举就信了这贼子之言,更绝无可能。
他扫了唐万书一眼,摸黑在柜中一抓,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摊在唐万书面前:
“这有一粒解药,一粒毒药。我不知你吃了什么,能叫迷药对你无用,但自你处境而视,你防不了其他药属。解药能平你身上怪痒,毒药一个时辰内发作,你若不足取信,那很抱歉,我只能送你魂去阴曹,身化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