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至尾,此一场伐寇之征,她已了然诸多目的:方知后山山腰挖空冶铁时,此战是为聚集人手、剪除异羽;钱泽峰逝亡当日,与陈姨闲谈,又晓这老贼还有妄请功勋之意。难道二者之外,这一战,还另有什么玄机?
少年的两眸会说话。庄辞只看她眼睛,便知她又要问什么。左右彼此已知底细,也无所谓什么可讲,什么不可讲了。她斟酌片刻:
“我只能说,以我拙见,从没听过仗是这般打的。城外锣鼓敲鸣,挑衅于内;城内不探虚实、不取情报,贸贸然便全军集结、整兵出发。一屯男丁皆空,徒余下女眷警守四门。待凯旋而归时,钱家押缴了数十尸首,称为匪寇;而一大半壮兵,包括莫叔,尽衣骨无还。”
陈语白锁紧双眉。
这确然闻所未闻。她们原以为这场仗不过是钱泽峰自导自演,毕竟哪有如此妄为的匪徒,敢寻衅一州重屯。可据庄霁回忆,此仗虽草率,却实有其事。
钱泽峰身作南调的北军统领之一,便是此战役之前,也足有堂堂正三品之职。北近外壤,地毗戎狄,异族之侵扰骚动,由古至今从无歇停。边关重镇出身的一代魁将,又怎会连最基本的谋定后动、兵难胜于不备不虞都不知晓?
除非,他刻意如此。那屯外又是谁在帮他作势,会是昨夜许冬青所言的诸多官署知县么?可按云贵官匪勾连之惯,就以唐姐姐村中境况而言,他拉回的数具尸身,又真会是取脂于民、为祸乡里的贼首流寇吗?
卫指挥使已如是,那部下众士呢。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触不着官家,却能偷与匪徒勾结。若相许益处、共行不轨…比如,谋由流寇追杀途径附近女子,再由屯内出面收留,以此补填屯内稀缺的女性人口;再比如,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方便日久生情,好结伴侣!
想至此处,陈语白自为一惊。
若猜测为真,蔡姨所撞遇的那群山匪,也是与屯中军士有所勾连,那其亡夫故子因谁而死,真难确述;若此想不虚,那屯内多少女子皆为之骗,甚而枉费光阴、捆绑仇敌!莫姨、刘婆的夫君尚且有官位在身,不受过分拘束;而夫郎未得阶位的芸芸普众,一嫁屯中,户籍一改,身作军户,再育女子,如想出屯,可谓千难万难。
若说出屯,不免思及赵天诏,那个上月冒险带流芳一道出逃的少年。当时只顾解案,现下回味,也颇有蹊跷。他一个十八少年,自幼被缚于福泉临近。如非跟人学样、或偶有见闻,否则又怎会人贩间的黑话;就算章飞扬言不由衷、所说作手势一句为假,赵天照又怎慧眼识人、独独于一行人中辨出章飞扬是人贩,甚而胆大套话最终横死客栈,亦足叫人称奇。
四围人声嗡鸣如蜂,陈语白视线落于院中,接着飘降在仍坐于石墩、相偎泣泪的莫思庸与蔡梨梦身上。分明日光清照,她却觉茫茫浓雾大起,她罩困阵中,辨不明南北东西,连一思一绪都浮结阴翳。
只因再想下去,刘婆亲子为龚常坑害;蔡姨夫君幼孩尽毁于徐寅仁见貌起意,死状不知是否也为一刀开腹;而莫姨,莫叔不似知晓官匪关节之人。那如本瞧中莫姨的是王嘉弘,未料莫叔无意插了把手。王嘉弘伊人不得,辗转难安,便借钱泽峰之谋害莫姨丧夫,再苦追诚求、动以流言,娶得人归。兼有蔡寅仁所中迷药之强,屯内除妙手奇心的陈姨或是许冬青,她再思不及她人。
那这三人,还能死于何人之手?
庄霁见她面容凝肃、前未有之,本不欲出声惊扰;身后屋内忽传来踏踏脚步,原来是仵作验完尸身,收整妥当出门了。
陈语白猛出口气,回过神来。
种种所想,当下不说缺以真佐,还少以细证。她空思半天,也不过暂理动机。要再说起,亦有可能她所推全错,龚常不过老死;莫叔实际死于徐寅仁、王嘉弘联手。那凶手之选,又要另断作其余可能怀恩难释、查明真相以为莫叔报仇者了。
仵作也是见惯了尸身,气色尚佳,与蔡梦梨简说了徐寅仁的死因,又大致算了时辰,约莫出事于子时上下;叭叭讲完,便施施然迈出了院门。
庄霁虽有忧心少年思虑过重,可她隐为管事,仵作一走,只来得及宽慰一句,当即忙活起寻人收尸、插幡摆案诸事。陈语白清清脑中纷扰,也搭起手、帮起忙,只偶有念头飘过。
若真为莫姨她们几人所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