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们之前,我还没有如此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担忧也自烦,我怕说出此事,会影响到你们日常相处。而不说出口,我便会自省自疑,若往后亦有亲近之人撞遇府上无为、问天无果,转而寻靠己手的案子,我也会作此般决定吗?这番瞒下,由我一人勘测真假,若拖误线索,那究竟是对,还是错?”
沈盈川瞩着她紧锁双眉,轻叹一声。他很想、很想此时便能将她的眉心抚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们尚不能如此亲密,他也不可妄触于未知她愿不愿意、为不为难之时。他所能做,他所能为,竟不过是一一以言宽慰,以疏开她心中郁结:
“小善人,你总担心,我们是否会因此怪你,但还是那句话,易地而想,你会吗?若我须暂且隐瞒你,因你现在所忧虑的理由,你会与我生出嫌隙、再不坦以信任吗?若你为人无分无寸,我确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可小善人,你可以再问唐姐姐、章大哥,甚而问流芳、长光,相处至今,你不是。你始终谨守理法、重情崇义。甚而这一桩事,都称不上骗人,你不过是想等证据确凿,再袒露所有,我猜得对吗?连这你都诚惶诚恐,怕伤友人真心,我不信你会是。”
陈语白依言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她也不觉得她是。
此时的陈语白,不再持刀顶天,不再机锋破玄,乖巧,认真,面朝着他,听他讲的每一字、每一顿,像才头回听说这些的孩子。沈盈川说不出是慨叹,还是某种微而难名的触动,盯紧她双眼,竟失了片刻神,心口来由不明的一痛,才别开眼,继续徐徐而诱:
“至于后一点,小善人,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今夜你若告诉我们你所猜想,你是否对此已全然认定为真,依此我们是否能立时寻出线索,勘破案子?你瞒着我们期间,你可会因怀疑者关系相近,而怠慢态度、不愿查清?若确凶手确为亲近之人,她们是碍于官署无靠,才选择私了旧怨,牵涉上命案,那待你查清真相属实这般,你是笃信杀人者死,还是亦如武宗高祖,法外情理,开恩不咎?”
陈语白仔细想着他的问题:
“应是…不能,徐寅仁一案,现场痕迹颇少,极难相证,不说今晚,再添几日,恐也难有结论。我虽心神彷徨迟疑,但案子便是案子,理便是理,如何裁决断处,是开堂后言;而真相谜题,不容有此般考量。至于判决…我想,律法制度,本便是为了公正公平。如有人遭逢类似、却谨守法度,我会赞赏其态度,但怜惜其经历,因为再如何补偿昭雪,蹉跎岁月、不还人间;而如有人阻于上听无为,无奈之下,选择自付于手,我亦不会苛责。法度,该为真正的弱者给予利器,而非拘束。至于是否真为弱者,也是律法人情该判定的。”
她说,他听,只不知何时,他的一双眸子又转了回来,牢牢吸于她身。
如玉为书…幸白头。
那居然也是,九、十年前的事了。父亲好书、善字画,属家中闲人,他便自幼跟于父亲身边,读书、习字。母亲则精筹算、晓官场,统掌家族事务,终日繁劳累牍;虽与父亲情笃爱深,但日常中也难免偶有疏忽。
他记性好,尚记得是于盛德十年,七月廿一,京城暗访个大客,母亲推不脱这场会宴,不得不迟了与他、与父亲的约。那时他备受娇宠、性高气傲,头回为母亲爽约,怎得体谅。愤愤不平之下,学书时,他便偷偷耙在父亲耳边,告状父亲怎忍得母亲一辈子。
父亲笑得快岔气,点着他的脑袋,要他当着母亲的面好好讲这话。他又非是不识好歹,吐吐舌头,直打马虎眼。父亲笑够了,才抚了抚书卷,答偏所问,言不相干:
“书中不求颜如玉,如玉为书幸白头。等你长大了,还会知晓…一辈子都尚且不够。”
那是他懵懵懂懂。后来年长些,看多了酸词滥调,他一派聪慧,却于这总模模糊糊。前句他一如父亲,于原诗嗤之以鼻:念书习文,不该当作娶妻求伴的手段。后一句,他总拿不准主意,问父亲,父亲总叨叨说时候未到;他便以为是言母亲如卷,幸得相伴白头。
毕竟按父亲爱书的劲头,将母亲比做书卷,那是很爱母亲、幸得白头了。
可此时此刻,坐于她前,他却忽有所悟。
书有千册,册册不同;一卷常翻,次次如新。不论母亲类如何种,父亲都心怀庆幸:他至此生白头,皆可好好地览阅、好好地认识、好好地照顾,他这最钟情难舍的“书籍”。
那小善人呢?
她究竟是人如千卷,还是常谈常新,他现下也辨不清。而能想至此故,出他意料,又似在意料之中。
原来他对她的心思,正如父亲…对母亲。
白首不尽,求许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