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陈语白不再纠结此话,将与庄辞的谋划再简略告与李长书。莫流芳乖巧,补了些粮食置于李长光手边。可陈语白虽安抚三人不必忧心,心中仍隐隐有所不安,又重扫了几回名单,竭力与尚模糊记得的许冬青处名册相比核对。
按长光所记的守队编值,今日值守将士中,牵涉钱家谋逆者不多余二十人。可除了城门部署,城内亦尚有几队数十来人负责日常巡逻。那这群人内会插有多少钱家内应?一旦她们行有不慎,叫他们看出端倪,讯息先一步传归钱齐明手中,那敌明我暗、攻守之势尽将翻转,不说她们要折于其中,庄辞、朱黎水多年负重亦皆毁于一旦。
单自北门出入,尚不够万全。除了要留人假作,北城门数载未启,如此高沉大门仓皇推开,是否会招致动静,或叫远处瞧见端倪?
她抿了抿唇。蹈火求全义,闯山吝己身。为了不叫沈盈川、章石青二人枉死他手,她是此命可舍、刀海可趟;可要能全须全尾安全带离,又绝非一句在所不惜便可达成,反要顾及安危、讲究小心。正要开口,门外忽传一阵砰砰和一道清亮女声:
“是我,庄辞!”
几人一喜,开门迎客。庄辞浑身带汗,显然为省缩时间,一路狂奔快跑而来。跨进大门,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她一抹额上串汗,瞥眼李长光,言简意赅:
“她答应了。照黎水姐意思,非无积蕴,能救便救,即便起事仓促,亦要求周全。下药众将,可由她搞定。冬青不善配毒,你们可要到了药?我须先再带去给她。还有后山被囚兵将,若虑稳妥,还是提前搭救为妙。你们可想好了带他们进城法子、又于何处安置待命?”
刚好!她来前她们恰讨论完这头。陈语白便将前话与顾虑尽数说了。当下几人抚掌决定,由庄辞再跑一趟指挥使府,趁午时众军户解农归家,庄辞联络上屯内众数助力,分出一小队跟着陈语白、唐万书、李长光三人贯通北门、去后山救人;庄辞、莫流芳留待北城门附近,随时引开可能途径北城门的巡队,兼之传递两边消息。陈语白三人一旦事成,带着救出众人隐匿城门附近的废空诸室,待朱黎水传来令号,趁城中军户暮古时多居家中开灶,一举攻克指挥使府。
说干便干。几人也顾不上莫思庸怎还未归来,庄辞又急急出发,先去许冬青家翻出几本诊籍、几摞草药,全充作再混入指挥使府、寻许冬青的理由;陈语白、唐万书则借用了厨内昨日囤积的蔬肉,管好吃难吃,先捣鼓作些拿手菜,只等庄辞归来一同填饱肚子,为午后疲苦恶战蓄足力气。
日渐当头,七月流火,暑炽时燥,如焚似烹,远望窗外青砖黑瓦,恍惚都为热气扭曲模糊。院中树下草间,吱吱流响、丝丝衔鸣,似有数不清的知了蚊虫合应作一队,几声高完几声低,唱罢此调接她谣。
耳边蜂涌一片,灶火熏腾也不消停,噼啪噼啪烧灼枝叶,直蒸得陈语白、唐万书额头探珠、后背滂沱。莫流芳则一手一只大蒲扇,对着两人呼呼扇着热风,布料也洇开一片汗迹。最终还是两个姐姐看不下去,并力将她推至还算阴凉的大堂,继续颠锅翻勺。
如非飞来横祸,沈盈川、章石青尚在院中,五人一齐说笑打闹、继续为莫思庸帮下手,该是多好。
另一头,指挥使府,庄辞进出仍算顺畅。她与许冬青本便是城内尽知的青梅竹马、白首鸳鸯,再兼钱家兄妹忙于吊念、无暇顾微,是而她今日两番来去都尚未遭疑。而钱宅巡逻的队伍中,亦有庄辞同志好友。待她将迷药交付许冬青后,趁着巡队更番之际,拉着几人到角落,假作闲聊、实传谋划,与几位同侪将行动关窍暗述明白。
几人一时静默。
多年含恨忍辱,半生潜磨求愿,于今日,就在今日,终可偿清恩怨、昭雪旧冤。遑论几人相识旷载、早结莫逆通意之情,勿须多语为何落此决定,未生质疑是否全身能退,只点头相视,便已知晓彼此决定。
乾坤浩荡,郁气长舒,滚风吹彻,一似儿时。原来她们长大了如斯之久。说不出什么昂扬之话,亦不适合在此讲什么苦志得酬,她们互通完细节、答应好帮庄辞盯紧府中异变,便简简单单、立直腰身,抱拳作别。
此情激荡、此绪悲慨,尽淀不言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