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很正常。唐万书并不觉得稀奇。在安民村陷落官匪阴谋、不得不奋起抗击之前,她习武学剑,也并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就连她母亲,如此矫健利落人物,先前也不过是靠着这番身手外出自护、上山捕猎。若非血与恨、愁和苦,她想,年少时的她,和哪怕如今已知晓她杀过人的母父,也不希望自己手沾人命。
这不是杀猪、杀熊,不是打虎斗豹,是要叫一个和她一样,会说话、会思辨、有家有故,身上背了无数大小往事的、活生生的人,因她轻描淡写的一个举动,从此再不能睁眼。
虽然现下她领着村内青年抗击官家山寇,杀掉一两个以儆效尤、以祭亡灵都是顺手小事,在初初杀人那天,确真是劈天崩地、恍惚难安的大事。她倍棒康健的身子都头一回造了反,脚下虚飘、胃里恶心,两手都止不住的发颤,直到母亲父亲带着她,静静拥抱、耐心宽慰,她才逐渐缓过味来。
她想,语白肯定没杀过人。连不说语白爱呵似宝的那把无茫墨刀,客栈那回,那老头掌柜蹬鼻子上眼,她都没真用锋刀利剑,不过是下手重了些,叫老头吃了苦头点,真到了提人问话的时候,还是赞同章石青那套,非要远哈哈爬山涉川,送到公堂对簿。要她私下逮住这几人,早哗啦给个几剑,送去见阎王。
可她也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人之一生,有所坚持,有所天真,是何等幸运、何等幸福之事。她先前做不到语白所行,如今也达不成语白所想,但她尊重、甚而羡慕她能如此。在这一点上,她难得于沈盈川意见一致:陈语白会是一个好捕快,一个很好很好的捕快。
要唐万书说,其实语白还可以混不吝些。是,莫叔啦,庄辞啊,都是她们并肩同行的伙伴,可抗击钱家一众,从来不是语白一人重担,每个人都在为此拼付全力,哪怕语白亦是如此。
眼下一千出头对战近三千之人,语白不过刚满十八岁,在此之前学得都是什么单打独斗、境界高低,方一上场,就已做到了以一敌百,要是语白真不讲究什么理啊法啊,说不准就是活脱脱有一个百人斩、横霸王。就这如今局势,还是语白吃了悟性太高、气力太强的亏。就这么说,她跟在语白后边都不需施不出全力,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杀人领功,但凡语白笨一些、弱一点,就该她争死拼活了。
是而相较陈语白面沉如滴,唐万书神色很是泰然。她当然也急着杀出重围,至少能减些人被钱平昭射中受伤,可这古话叫越急越错、越错越急,左右不过她们靠着语白逃之夭夭,盘旋于福泉附近牢牢将钱平昭盯梢,等湘州、朱绮山领着大军前来,看钱平昭还得瑟什么。
想至此处,唐万书猛然一惊,又很快舒下心。她果然还是很聪明的,只不过寻常语白实在思辨太快,衬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变笨蛋了。
心里如此,唐万书边继续刺挥长剑,边向着陈语白喊声:
“语白!咱们急什么,大不了就逃呗!你又不是什么天神下凡,以一敌千,古往今来如此壮举也就一二个人能做到,别逼自己,我们闯出去!”
她一扬声,陈语白思绪一转,心弦真为一松。莫坚诚也脑筋转过了弯,开始自省方才自己竟寄望施重于一个青稚少年。
也是,一千敌三千,本来就是悬局,她们人手还一半是未经正统训制的年轻军户,一半是他们这般年迈破腿的半截老人。而如此境地,语白能做抗至此等时候,已是万万分的不凡。若非不肯下落死手、不志军途,定是位能媲名将、垂芳青史的人物。
而此时心一归宁,陈语白耳边细碎脚声也变得更为明晰。只听一声惨叫,钱平昭坠于最后的卫队忽骚动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