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说摊了最后、亦是最为紧要的底牌,钱平昭如释重负、如操胜码,眉宇之间再寻不着一丝火急火燎。直勾勾冲向莫思庸那双冷堪利剑的双眸,她微晃了下下巴,弯眉勾唇,譬似轻嘲,又有如缓声宽慰:
“莫家思庸,你这句不可能说得如斯斩钉截铁,你又有何证据,能拿出什么证据?”
不待莫思庸开口争辩,钱平昭兀自跟上自话,猛抬起右臂,将一块金灿宝印悬举过顶。只见蟾宫流银之下,此枚金印璨然生辉、鎏光夺霞,再睹目细瞧,金印非金,而是润玉作基、金丝穿嵌,枝遒叶满、盘云飞凰,好似真有两只曳羽振翅的神鸟穿山纵月、旋舞不歇。而在金印上首,更雕有一条玉龙,鳞爪白中浮金、须角齐全,栩栩如生,宝相庄泰、龙威俨俨,普天之下,亦不过皇室能拥享此物。
“如何?此物正乃我生身母亲的兽纽金印。此工艺之精微,料采之珍稀,足已证我所言为真了吧。否则我偏居福泉、旧居不出,只看这云贵山势坎复,又能自何处得到此物?”
她话未尽,四面窃窃之声已起,方才尚同心一致、宇缉拿钱家妹兄的军户们皆惶惑难安。她们本不过都是普凡之众,穷尽一生,也见不着、知不晓此等贵品,更鉴分不出钱平昭手中之物是真是虚。可单凭两眼、心中粗断,也能猜出此物确非赝物,那她们先前所为可真是误会到颇大、僭越了皇亲?那她们该是立时俯首认错、还是继续先前所为,不钻磨到底不罢休说停?
莫思庸却咯咯咬着牙,如蒙大辱、似听谬论,哪怕铁证凿凿已在眼前,仍是半分不信,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身后步出两个格外熟悉的人影,正是陈言晴、蔡梨梦两人,皆也身着银甲,只不过制式略大,她们穿于身上,远不比莫思庸合身。
蔡梨梦手搭于莫思庸肩,陈言晴则面色板板,不见寻常大咧欢喜,随口一声,便势胜钱平昭扯嗓卖力,三言两语便把趋于凝滞的气氛搅乱一团:
“拿着鸡毛当令箭,鬼知道是不是你那个处心积虑的好爹,趁着瑾王殿下一家蒙难,跑去那废墟旧址撅着屁股翻找出来的。钱平昭,小姑娘,你想冒领这身份,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几分轻重。我是个大夫,你当我真看不出来,你和你那爹、你那个哥,没半分血缘关系?还有,别扯着瑾王殿下的贤明给自己当幌子遮羞。我告诉你,瑾王这般女子,绝不会应允后人顶着自己名号,抓了几百上千来人,关去后山数年不见天日,辛劳到死、枯骨无坟的!”
陈言晴越说,越是慷慨激昂,一番言辞夹枪带棒,直敲得钱平昭脑袋晕晕、脸色涨涨,憋着通红的脸,想学着陈言晴骂都不知从哪骂回嘴。深吸一口气,钱平昭瞥了眼一边喏喏不言的老将,直想将这群倚老卖老、关键之时没半分用处的累赘亦好好大寻一通,好消怒火。
接了钱平昭那飞来几眼,一个老将才哼哼着清清嗓子,慢慢悠悠地对着陈言晴好言坏胁:
“陈言晴,你也做了指挥使府多年的府医,你扪心自问,老指挥使、小钱大人可对你有所亏待?就连你丈夫…哎哎,窦何宁,说你哪,你缩什么,你妻子对你上司心怀怨怼,你既是我等手下忠将,还不快快劝上几句?”
钱平昭一众兵将中,被点名的男子脑袋本都快偏挤到了最边去,猛听这老将点名,埋着头低低咕哝一声,才忙扯起笑,褶子铺满一脸,嘿嘿着先回那老将话:
“大人,您又不是不知,我在家中素来说不上话,这巧夫难为无米之炊、良商难卖无品之卖,您可就别为难我了。此般重任,还是大人来挑担最为合适。”
那老将本就听说过陈言晴的剽悍之名,也一贯知晓窦何宁这人投机取巧、胆子更小,压根不是他媳妇的对手,就两人鸡飞狗跳、毫无亲昵的日子,做夫妻能到现在都还是屯中几大未解之谜,是而也没指望这没出息的能真劝住陈言晴,不过想转个话题,将矛顿移到这家中长短上去,哪知这不争气的就是不争气,扶也扶不上墙。
没好气地瞪窦何宁一眼,老将依旧一副岸然正肃之样、循循善诱:
“陈言晴,老指挥使做出此事,也是深有苦衷。你们若想知晓明细,把兵撤了,把剑放下,咱们好好说不就行了?这兵戈相对的,你瞧,对你这妻夫之间也不是好事呐。”
陈言晴嗤笑一声,性情上头,也不知从哪捡来块石子,照着老将兜鍪一扔:
“少哄你姑奶奶,不吃这套。怎么,怕我把你们那堆丑事都抖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