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品出些酸涩释然,他耳边忽似传过一词“语白”,当即他猛竖听户,渴求再能听闻些只言片语。
亦说不清到底为何,他虽身已似临刀濒死,双耳反更灵巧捷锐,清风中甫再传来讯“语白”,他便已似饿犬识肉、穷途逢春,本耷拉垂落的脑袋如注神露,涌起股气力支愣起来、左瞥右看,妄图捕捉得一丝半点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追上来了,他明白她一直在为他奔波奋战,可本一路迟滞昏冥的思绪在此刻反灵通矫敏得叫他憎恶。他不敢想,亦不敢思,他唯恐在此芸芸众士间,有人如此焦急喊喝她的名字,会是最骇他神思的、惶他心神的那种可能。
马蹄林林,形立幢幢,是而再怎抬高下巴、别转脖颈,他皆寻不着他魂思梦萦、祈神求安的那个人影。满面惊忧、仍余煞白,沈盈川一口提起的气尚未松懈,一声“语白快躲开,别去拦那匹马!”便已似分天厉霆,将他一腔侥幸劈碎湮灭。
她要拦马?为什么要如此冒险?她何必为了他俩赌上性命?是谁要逃走?就不能好好束手就擒么?她若是伤着了怎么办?上苍神佛,菩萨王母,可否为她投落一瞥?她会不会疼?她用那么大力气手会不会磨开?她这般良善之人,为何单单需她面对一切?她要有何差错,叫他如何苟活,他怎舍得苟活?
从疑惑忧惧,到愤恼卑乞,沈盈川脑袋也好似眼前战局,千百个念头打作一团,叫他头疼欲裂、难得安宁;两只素来清亮有神的明眸亦酸得发疼,再怎眨眼咬唇、恨骂自己,用力压下的一层层雾气,很快又不知疲倦、不晓廉耻地重来漫上、糊涩视野。
他又气又急,胸腔涨得恨不能干脆炸散干净,唇齿间都弥开一股锈味。他还没寻到小善人的身影,他还未亲眼见她安危,他救不了她、帮不了忙,难道他连看她一眼、确切她是否安好如此小事都做不到么?那他又有何用,他怎会如此没用?明明先前他当着她的面,信誓旦旦承诺诸如护她助她种种,他亦曾是这么以为的,可到头来,原来他才是拖累她、迫害她的真凶吗?他怎么还好意思哭,他有什么资格落泪?
汗泪模糊,混着风尘割他脸也生痛。而便是到了此等沸绪难平的地步,他仍在不停地回想,不断地思忆,论遍搜想古往今来,到底有几人临马手阻、能得生还。可这数目实在太少、太少了,几千年,万万之众,也不超一掌之人。他那最不愿想,又叫他心悬于危的结局,好似一根穿针,在他心上刺入破出,一针一针,缝斥尽怆慌、惊恐、哀惜。
扑天的巨浪波涛向他掀来,而他可悲的发现,他不仅呆立当场,无法逃脱、无可自赎,连他牵肠珍重的心上人,也是因他深陷重重困局、危在旦夕。
顾不得一身伤疲,本安安分分、静养身息的沈盈川忽又猛然挣扎起来,被绑束的双腕努力砸向马背,腿悬落借势弯膝试图顶向马腹,被堵塞的嘴徒劳啊啊地发着单音,两只眼睛也死死睁着,生怕再为水雾阻遮目前。他也说不清究竟在喊谁。到底是希望章石青亦奋力自救,还是只不过心中太痛,痛到他已无可遏制、难抑悲声?
坐下马儿忽躁动不安,压着沈盈川的将士回神扫眼,便见他故技重施、又犯雷池,吁得一声催马跟上钱家兄妹,右手挥开缠来的敌众,左手扬起刀鞘,也不分辨是骨是肉,照着沈盈川的背腰便是抽打捅刺。沈盈川顿时痛难自持、眉宇皱结,脑中一片白光空荡,双目灼烫如烧,泪珠再难自控地一颗一颗坠落,合着冷汗冷月,一同跌碎尘泥。
陈语白尚不知此种种。她正凝神盯着奔迈的骏马:双眼如电,紧随四蹄;绷身似弦,未敢有懈;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近了…很近了…
心跳混于蹄声之中,青丝乱舞在脸侧耳后,擦肩而过前,陈语白微曲双腿,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猛得潜下身子,斜偏捉向正腾于空的两只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