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瞧着钱平昭颓然败势,他已心似刀绞,一腔血气奔涌、直斥喉间。喧嚣具寂、风轻如抚,他高坐马上,竟有一瞬迷惘。这非是战死犹荣,与平昭共死沙场;此般认罪投错,无异叫他抛掷傲骨,引颈就戮。
可他真该叫妹妹横吃苦头吗?真要眼睁睁睹她死于眼前,搏一线出路吗?要是父亲母亲尚还在世,亦处与此般境地,她们会作何举何定?她们可会赞许他的所思所想,原谅他的无能为力、碌碌之愚?
不过斯须之间,高拔笔挺的青年已利落翻身下马。耳边糟糟,目前了明,迎面是月皎如初、长风卷腥,照他半生的基业在前、似触手可及。
可他与福泉军屯间,已相隔千百余步,往后天长地久,他钱齐明亦不过一笔唾骂、书得反贼臭名。
庞沱的巨城依旧静默矗立,似翁然廓广的神兽玄武,吞没入他钱家两代诸人的心血汗水,裁定他钱氏一支吞王称帝之志。这累累青砖,曾观父亲青壮酬志、图谋机深,最终白幡入土、魂归幽冥;那片片乌瓦,更曾见他刻苦修习、成家立业,最终劳碌奔命、功败垂成。
也许父亲一开始便错了。人之于江山青史,不过粟粒蚍蜉;妄已薄身控掌沧海高山、试称亘古,本便是凡尘一梦、黄粱待醒。庸疲此命、奔赴无穷,反错失了良人美景,虚度了年华光阴。
他后悔吗?
回首望向纷芸众生,有伊人正独立清光、已晓他念,跨逢千山万水,弯眉浅笑、一如初见。
他忽两眼滚烫。
往事逐风去,唯问朝与昔。
只可惜,他亦已明伊人心意。再怎弥天,难抵旧错过祸;举案齐眉,原以足他回味生喜。唯望罪孽仇厄皆止他一人,往后山长水远,他所爱之人皆能如愿。
风吹散朦胧泪眼,他无颜再见爱妻,只重新转身,喝命部下放开沈盈川、章石青两人,向着陈语白高声认败:
“放了平昭,我钱齐明一人做事一人当,从始至终,谋逆筹罪,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她、与我父亲无关!”
“好!”
听此对白,本熙攘对峙的一众钱家拥趸立时惊惶难平、六神无主。连指挥使都已认罪伏诛,那他们这些属下又该何去何从、求谁饶命?溃败离散不知自哪处开头,当啷乒乓,先有数十位将士丢兵卸甲、举手言败,再是几个尚年轻气盛,不甘半途而废、因昏庸头目优柔失此性命,反狂呼躁烈得杀上前去,欲拼出一道血路。
转眼之间,本众志成城的千来人已四崩五裂。
钱齐明站定原处,好似未曾听得下属劝告唾骂,亦不曾闻身后动荡纷扰。常年淤积眉宇的郁色亦随风消,虽仍着亮盔重铠,却轻似涤尘褪杂,一复清白。
看着沈盈川、章石青逐步加快趋离,望着陈语白果然一诺千金、松手放人,凝视着妹妹双目泛红、向他奔来,钱齐明喟然一笑,向着陈语白慨叹:
“君子之言,驷马难追,我信你有君子之范,记住你答应我的!”
话音一落,钱齐明忽斜剑在颈、银光如练!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