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姨,如此多年,辛苦。今夜之事,也万分感谢,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贸然的行动,也不知还得空折多少青俊。以及,莫姨,往后日子,你与莫叔、流芳,定会一直安稳幸福。”
没再与她说什么“该多谢你们”的客套谦词,莫思庸拢回思绪,也笑着点点头:
“会的,一定会的。”
窗外柴犬偶吠、月洒如银,燃融的油灯眼见也烧了半盏,陈语白又与莫思庸闲谈了些习武趣事、翁广名的逍遥自得,方觉时辰已晚,忙起身告辞。莫思庸眉目已复温和,仿佛方才语中话里、那个彷徨愤恨的女子已是云销,而放眼将来,她仍是那个踏自青山、行涉绿水的少年。
少年本志在旁处,才远走她乡。漂泊日久,她机缘巧合撞上了一处说不上好、又不能称坏的城池,遇到了好些情笃似亲、不背不离的好人。她想着,既然这有这么多能合眼缘的朋友,那就留下来吧,反正前路不明,错过了这家,也许便没了这店。于是就此浪心归定、离路无延,歇了四处随波的日子,在此定居、动心,然后成婚、养女。丈夫体贴关切,好友乐来串门,小不点也一日日长大、生牙,从咿咿呀呀、一团糯米,到满口经纶、腰杆笔直。
只可惜光景甚好,不知何人能赔。
莫思庸送陈语白到门口时,两人都清楚地听见,外门边刻意放浅的呼吸。虽已知两人鹣鲽情深,亲窥一分半点,陈语白也忍不住向着莫思庸一笑,不废她言、利落推门,与莫坚诚点了点头告了晚辈礼,就大步回了自己屋子,不打搅妻夫重逢、百味交集。
一整日波澜跌宕、起伏转折,终于树影乌啼间,圆满地落拓句点。
第二日大伙儿都起得不早,陈语白虽早早睁了眼,不及翻身下床,就被嘟嘟哝哝的唐万书压住两腿,充了一清早的软靠;莫思庸妇夫则是昨夜又相谈许久,屋门始终无甚动静。最后倒是没心没肺的陈言晴、李旭安两人先来拍门。她俩不约而同地在来莫家的路上正面对着,果真是相逢恨晚、千言嫌少,东南西北、岐黄八卦,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将陪着母亲的李长光抛掷一边,兴致冲冲地话说不停,最后一道扬嗓唤人,将莫家几屋子的皆尽数吵醒。
实话而言,昨日虽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可除却一身轻松、多了几个思盼已久的故人,她们日子也无多大变化。而晚间那么大的动静,旁的屯内人又都是互通消息的个把好手,一个清晨,都不须等来一纸通告官声,城民们就已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啧啧叹恶有恶报,摇头怜时光蹉跎,或是敬英雌卧薪尝胆,吃足消息,该是做饭还得做饭,需得唠嗑也要唠嗑,还要干活的仍去干活。左右换掉钱家、等再上任个新指挥使,日子也不会更差;而若耽误了农事时令、荒废了万亩水田,却是要亏足一季良节、愁苦后年繁务。瞧日头已起,各自便分道扬镳、接着井然生活。
只不过轮数如今福泉万把来人,其中最是忙作陀螺、恨不能掰开几瓣的,应仍是睡了少顷、便又起来整顿诸务的朱黎水
目下朱绮山尚远奔旁县、仍在兢兢业业地传讯求援,等她跑遍云贵大大小小的官署,约莫也还需个把来月。而除去早结联盟的庄辞、许冬青,其余不少志意勃勃的青年昨夜都受了或大或小的伤。有着陈言晴一尊大佛压阵、大名在外,纵使她们再心痒难耐,都不敢贸然乱跑。是故此时此刻,朱黎水手边还真没多少得心应手的部下。
李长光巴不得早些与她义姐促膝一谈,吃好晨饭,瞧母亲与陈姨、莫姨几人聊得旁若无人,心梗了梗,到底还是拉上了陈语白几人一道赶去指挥使邸宅。而沈盈川因面目忽变,一整路上,没惹得什么“钱家小姐动心强娶”,先招了一大群大姑姨婆爱难释手、问东问西。几人不堪其扰,最后还是陈语白先扯了罩布条,将沈盈川的脸从上兜住,接着大伙儿将他围在正中,方逃过一劫。
粗粗算来,距沉舟率信而归,至少还须二十来日。要是此间她们不另作行程,唐万书只想想每日同沈盈川一道出门,就一阵窒息闷闷,巴不得他再把脸画花扮丑、图得清净。
说着闹着,吵着笑着,几人已再临指挥使府邸。故宅如旧,却万象已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