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青年也只出于好意,沈盈川压了压满心郁闷,扯着笑嗯了一声,勉强回了一句。清晖如银、温尔脉脉,笑声盏音不解心愁,他兀自又喝了口酒,方要劝自个儿下回再接再厉,眼前忽现出半碗香醪。
浊酒晃荡,映着一轮明月;来人的手腕非似玉石、未凝霜雪,细细一带、实则稳健如铁。他曾明中暗里,偷瞧观睹过这截手腕的主人不下百般数次,再不能知,她若耍起刀来、翻掌动武,那更是游龙飞凰、难追其妙,世间千万,都未及她的手腕好看。
咚咚…咚咚…
许是方才酒喝急了,又或许安于胸口的心脏也贪杯不少,直至他呆呆盯了这截手腕半晌,素来不听他话的心口才猛然跳响。一声一声,急促又吵,每一下都清楚可辨,叫他焚身如灼、慌不知措。隐隐约约间,似是防他如贼、总行坏事的唐万书语带困惑、与她说了句“难道喝醉了”,他方似梦初醒、骤然抬头,真真切切看清了来人。
不是旁人,就是小善人。
她还记着方才他举杯欲碰,她亦明晓唐万书刻意中插一脚,她也许还瞧见了章石青、沉于几个看他热闹,而她最终抽出暇余,成全了他方才夹含私心的小小轻举。
座下轻波柔漾,亦荡他心绪缓流不平。沈盈川认认真真抬起酒碗,凑上去和她的轻轻一碰,再笑意难捺,看着她仰头喝酒,自己方依依不舍地也抬首饮下。酒入肠腹、唇齿留香,她向他一笑后,便接着与唐万书共坐相话,他却再不能更为确定:非止手腕,她就是他这辈子、下下辈子,当下与未来之间,所能见到、不可逢面的千千万万中,最好看的女子。
月移影随、船眠秋上,敬酒对饮,亦不过滴水入海。席已入酣、箸勺未绝,沉于尚在埋头苦吃,偶尔沈盈川瞥见架势,忙踢踢他的鞋跟、示意他少吃一点;章石青吃得恰好、不撑不饱,已闲闲哉哉地理好面前碗筷,啜茶品风、好不自在;陈语白与唐万书两肩相挨、速度不快,边吃边聊,虾壳堆成了两座小山;蒋风顺则放开了手脚大饮大笑,连带着他的侄子、沈盈川也喝了不少,三个人排排坐于船畔,酡红晕面,想至哪头、就说到何处。
时辰渐晚,今夜亦似奔流东驰,转眼之间,月也无踪,唯余星子不眠。明日一别,从此往后,她们再难有复今时;而今朝难再,忆起洞庭湖畔,此刻也足回味无穷。几人笑着相与搀扶回舱,听浪拍船侧、梦一场欢喜无量。
第二日,船易原道、斜入陆城。
蒋风顺虽要轮值,趁着早饭尚有余暇,便赶着时间,将多年听来的相关和盘托出、述如倒豆。比方说,除却兰家奇事,于镇边的一片山脉,其中座有竹林,每逢绵雨深雾,竟能闻滴水如琴;再比如,上岸该朝何向,分径该行何道;若是时辰不足,她们夜时方至,荒郊野岭,又有哪处有些客栈破庙。
话难尽细、语难毕详,蒋风顺总怕叮嘱不到细点、或是遗漏有缺,这群英气蓬勃、为民奔波的好孩子就会因他吃些苦头。最后颠来倒去、挤无更多,蒋风顺也琢磨不出其她,还是他的侄子不解风情地先摆摆手,推着他伯往前走。陈语白几人又是好笑又是感激,无所事事又于船上吃了两顿。
果然正应了蒋风顺的担忧,船抵码头时,时近傍晚。天抹浓彩、簌簌风寒,蒋风顺快步走出柁楼,盯着几人检查了遍行李包裹未有遗漏,漫心不舍地叹了口气,坚持送着五个少年一直到了山径路口。
千里之行,终须一别。虽不过相处月余,彼此知根识底,却已似共度多年。路上,沈盈川悄悄摸摸地和蒋风顺说了些近来女子科考的风向:虽仍是紧束约制,经载提议革新后,纳取人数也已足为可观。古言读书万卷、脚下不歇,他还拍了拍蒋风顺的肩膀,劝告若真想积攒些真才实学,记得多带小姑娘见见江山、访知民情,知行合一、化而为用。
蒋风顺懂得七七八八,字却记得很牢。不知觉间,众人已行至山径路前。林叶如卷、满阶金黄,陈语白站定,回身向蒋风顺拱了拱手:
“蒋大哥,还请止步,回程路遥,万万注意安全。”
“万万注意安全。”
几个少年跟着拱手出声。该说已说、能讲已讲,除了平安风顺,蒋风顺竟也道不出更多,向着她们拱了拱手,便不再向前,亦不必再前。
沈盈川与他情谊最深,见他惆怅,边倒着步走,边拉长音调,用力招招手、大喊了句“放心吧蒋大哥,我们一定会去陆城四方好好宣扬宣扬你的名头,将来你日进斗金,可别忘了我们!”谁知话音未竟、他脚下一个不意,差点跌个跟斗,还是陈语白眼疾手快、将他拉住。
蒋风顺看得好笑,骂了“臭小子看路”,林间惊起山鸟振翅,扑棱的冲飞不停,两方面貌却已渐渐模糊,直至山路几转,再瞧不见故人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