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可置之不理,渡墟者本不该插手凡尘命格。可目光落在少女药篓里的草药,那句袖手旁观的话,终究未曾出口。
温见予闻言,浅浅一笑,笑意像拨开云雾的光,冲淡了周遭寒凉:“苍生有疾,我辈行医,自当迎难而上。草木可医身疾,人心可渡寒苦,若因险而退,便失了本心。”
本心二字,撞得谢疏泠心头微震。这乱世里,太多人早已丢了本心。
忽有细碎吟哦顺着山风传来,缥缈虚幻,似远古残魂低语,清晰落入二人耳中:“山有木兮木有枝。”
这一句藏着世间最隐晦的心悦,最无声的相思。
谢疏泠睫羽剧烈一颤,前尘记忆空空,心口却酸涩难抑,仿佛千百年前,也曾有这样暖意融融的身影,对着她吟过这句诗。
温见予只觉茫然,随即又看向她:“多谢姑娘提点。疫病不等人,我便不多逗留,就此告辞。”
说罢,她躬身行礼,转身朝着云雾外的乱世走去,背影挺拔坚韧。
谢疏泠望着那道背影,心底坚守了二十七年的戒律,轰然裂开一道缝。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温软:“留步。”
温见予蓦然回头,只见竹舍中的素衣女子缓缓起身,缓步走出,朝着她走来。
“山中迷途难辨,瘴气绕人,你孤身难行。”谢疏泠停在她身前数步,语气清淡却带着恻隐,“我指你一条近路,可避兵戈,避阴瘴,直抵山下村落。”
她指向竹海一侧隐秘小径:“由此直行,三里之外出巫山腹地,便是安全山道。切记,日落之前,不可再入深山。”
“多谢姑娘!”温见予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感激,“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日后我必带新茶、药膏前来拜谢。”
“谢疏泠。”她垂眸轻声道,疏冷,疏冷,一生疏阔,一世寒凉。
“谢疏泠。”温见予默念一遍,弯眼笑道,“好名字。我名温见予,相见之见,予安之予。”
见予,见世间众生,予一世安稳。真好。
温见予再三谢过,顺着小径走入云雾深处。
谢疏泠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山风拂动她的衣袂,魂灯的微光在身后摇曳。
她守墟二十七年,看遍人间离别,以为此生便该孤冷至终。可今日一见,方知这世间真有一束光,可破万古寒凉。
她不知前路是劫是缘,不知往后是聚是离,只知晓,从今往后,她的漫漫墟途,有了一念牵挂,有了一寸温柔。
墟境深处,黑雾翻涌,无妄隔着裂隙望向巫山,眼底是跨越万古的漠然与嘲弄:
“又是这般。天道不公,苍生薄情,你们这般情深至善,注定要历遍千劫,受尽别离。且看这一世,你们能否挣脱万古轮回,且看人间,是否真的值得温柔相待。”
墟风漫漫,岁岁无休。
乱世浮沉,烽烟未歇。
山海墟动,宿命启行。
这一世,她不愿再做无心渡墟人。
这一世,她想护这一抹温软,渡人间千般苦难,逆天道万般不公。
哪怕劫数缠身,轮回辗转,亦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