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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风烟满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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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看向窗外。

山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远处的山峰。她已经看了二十七年的雾,从少女看到现在,从青涩看到麻木。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雾,习惯了这山,习惯了这无处可去的孤寂。

可此刻,温见予问她有没有想过离开,她忽然发现,她想过。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在那些被亡魂哭喊声惊醒的凌晨,在那些看见山下村庄炊烟袅袅的黄昏——她想过的。

想过离开,想过下山,想过走进那些炊烟里,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可是她不能。

“走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为什么?”温见予问。

谢疏泠没有回答。

她不能告诉温见予,她的命绑在这座山上,绑在这盏魂灯上,绑在墟境万千裂痕上。她不能告诉温见予,渡墟人走了,墟境就会裂,墟境裂了,万千亡魂就会涌入人间,那些她渡过的、没渡过的、正在受苦的魂魄,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她不能说。

因为说了,温见予就会心疼。

而她不想让她心疼。

“山下太吵。”她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温见予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谢疏泠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谢疏泠身边,和她一起看窗外那片永远散不尽的雾。

“那我多上来陪陪你。”她说,“这样你就不用下山了。”

谢疏泠侧头看她。

温见予也在看她,眼底有光,明亮而温暖,像一盏人间的灯。

那盏灯,比魂灯暖。

谢疏泠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书。

“随你。”她说。

两个字,清清淡淡,像风拂过水面。

但温见予听出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笑了笑,在心里说:那我以后就天天来了。

又过了半月,山下的形势越发不好了。

温见予每次上山,脸色都比上一次差一些。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说话的声音也轻了几分。但她从不在谢疏泠面前抱怨,只是讲完山下的事之后,会安静地坐一会儿,靠着竹墙,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谢疏泠看着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

她不会说“你太累了”“你该休息了”这种话。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没有用。温见予不是不知道累,是不能停。停下来,那些病人就会死。

她懂那种感觉。

就像她不能停下来一样。

一个不能停的人,去劝另一个不能停的人休息,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事。

所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每次温见予来的时候,会多煮一碗粥,多放一把野菜,把粥煮得稠一些、热一些,放在案上,等她自己端。

温见予每次都会喝,喝完擦擦嘴,冲她笑一下,说:“你煮的粥越来越好喝了。”

谢疏泠知道那不是真话。她煮的粥从来都是一个味道,清汤寡水,淡而无味。温见予觉得好喝,不是因为粥好喝,是因为煮粥的人。

她垂下眼,没有揭穿。

那一日,温见予来得比平时晚。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谢疏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眼睛却不时望向窗外。

雾气还没有散,但比平时薄了一些。透过雾,能隐隐看见山腰的竹林,竹影婆娑,在夕照中泛着金色的光。

她等了很久。

等到金线变成了红线,等到红线变成了灰线,等到竹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魂灯的灯火越来越亮。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比平时沉重,比平时缓慢,像是一个人拖着身子走了很远的路。

谢疏泠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

门开了。

温见予站在门外,背上的药篓歪歪斜斜,里面只装着几根草药,少得可怜。她的脸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嘴唇发白,眼底有血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你怎么了?”谢疏泠问。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淡淡的底下,藏着的一丝紧绷。

“没事。”温见予扯了扯嘴角,“路上摔了一跤。”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信。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温见予走进竹舍,把药篓放在地上,走到案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气喝完。她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今天差点来不了。”她说。

“为什么?”

“村子外面来了一队兵,说是要征医。他们知道我,要抓我去军中。”温见予靠在竹墙上,仰头看着屋顶,“我躲在王婶家的地窖里,躲了一天。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出来。”

谢疏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你以后别来了。”她说。

温见予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受伤。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你以后别来了。”谢疏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山路难走,你一个人不安全。”

温见予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一把刀,要剖开谢疏泠平静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不是这个意思。”她忽然说。

谢疏泠没有回答。

“你是怕连累我。”温见予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觉得那些兵来找我,是因为我经常上山。你觉得山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盯上了我。”

谢疏泠的睫羽颤了一下。

“不是。”她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她比谢疏泠矮了半个头,要仰着才能看清她的眼睛,“谢疏泠,我上山,不是因为你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来的。那些兵来找我,也不是因为上山,是因为我会治病。这世道,会治病的人就是会被抓去当军医,和上不上山没有关系。”

谢疏泠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像是山间的石头,水冲不垮,风吹不散。

“你不用赶我走。”温见予说,“你赶我,我也不会走。”

谢疏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书,继续看。

她的手微微发抖,书页在她指尖簌簌地响。

温见予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走到角落,把那床薄褥子铺好,和衣躺下。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见予以为谢疏泠不会再说一句话,久到她闭上了眼,快要睡着。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梦里。

“你为什么要来?”

她睁开眼。

谢疏泠还坐在案前,背影笔直,像一株不会弯腰的竹。灯焰在她身侧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瘦单薄。

温见予看着那道影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比山下的任何人,都更需要我。”

谢疏泠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温见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以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以为自己不冷,不饿,不孤单。可她穿的衣裳磨破了也不补,她煮的菜羹连盐都不放,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

“她不承认,可我看见了。”

谢疏泠没有说话。

她的背影依然笔直,可拿书的手,指节泛白。

“谢疏泠。”温见予叫她的名字,声音温软,像三月的风。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案头的魂灯忽然跳了一下,青白的火焰骤然拔高,又缓缓回落,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叹息。

谢疏泠闭上了眼。

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墟境的裂痕,是那道她守了二十七年的墙。墙后面,是她藏了很久的、不敢触碰的、甚至不敢承认的东西。

那个人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这句话,从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存在,就等着她来说。

谢疏泠睁开眼,转过头。

温见予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脸上还带着那道红痕,睫毛微微颤着,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站起来,走到角落,把滑落的薄褥子重新盖在她身上。

她的手触到温见予的肩,温热的,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站在黑暗中,听着温见予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山风的呜咽声,听着魂灯火焰的燃烧声,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在很久很久以前读过,读的时候不懂,只觉得句子很美。

现在她懂了。

风烟满夕阳。

不是风,不是烟,不是夕阳。

是她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升起的那片暖意。

像风,像烟,像将落未落的夕阳。

明明灭灭,暖暖凉凉。

抓不住,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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