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嗯。”温见予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心里很暖。
下午,天又放晴了一些。
谢疏泠带着温见予去了一处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竹舍后面的一片谷地,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块小小的平地,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些是温见予认识的,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里怎么这么多药?”温见予蹲下来,捧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一脸惊喜。
“师父种的。”谢疏泠说,“她活着的时候,从山下移了很多草药上来,说是万一有朝一日,山下的郎中上来了,不至于空手而归。”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师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
“你也很好。”温见予说。
谢疏泠没有接话,转过身,走向谷地深处。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影子拖在草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将她和这片谷地连在一起。
温见予看着那道影子,忽然站起来,跑了几步,踩上了那条黑线。
“我踩到你的影子了。”她笑着说。
谢疏泠回头,看见她站在自己影子上,笑得像个孩子。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幼稚。”谢疏泠说。
“你才幼稚。”温见予跑上来,和她并肩,“你天天一个人在这山上,连个踩你影子的人都没有,你说谁幼稚?”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温见予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话,只在心里悄悄地记了下来:谢疏泠会笑。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是笑。
她要把这件事记很久很久。
傍晚,她们采够了草药,沿着山间小径往回走。
夕阳将整个巫山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竹海簌簌作响,像是在说再见。
温见予走在前面,背着满满一篓草药,步伐轻快。谢疏泠走在后面,手里只拿着一卷书,慢慢地跟着。
“谢姑娘。”温见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守在这山上了,你想做什么?”
谢疏泠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我替你想。”温见予掰着手指头数,“你可以下山,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药铺。你认那么多草药,又会治病,肯定很多人来找你看病。然后你可以养几只鸡,种几畦菜,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
“然后呢?”谢疏泠问。
“然后……”温见予看着她,眼底有光,“然后我每天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给你做新衣裳,陪你说话。你要是嫌我烦,我就少去几天;你要是想我了,就让人捎个信,我马上就来。”
谢疏泠站住了。
她看着温见予,看着那双明亮的、认真的、不含半分虚假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活了二十七年,从没有人替她想过以后。
师父没有,祖辈没有,任何人没有。
所有人都告诉她,渡墟人没有以后。只有眼前这个人,认认真真地替她数着,以后可以开药铺、养鸡、种菜、晒太阳、看书,然后每天来看她。
好像她的以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吧。”谢疏泠低下头,绕过温见予,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温见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风把这句话送到了谢疏泠耳中。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夜里,温见予躺在竹舍的角落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墟境之声——安神汤果然有用,她喝了之后,那些隐隐约约的呜咽声再也听不见了。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想留下来。
不是隔几天来一次,是留下来。住在这山上,和谢疏泠一起。白天采药、煮粥、说话,夜里听风、看灯、守着彼此。
她知道这很难。谢疏泠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些她不知道的、不能说的、关于亡魂和墟境的事。她也知道自己山下还有病人,还有乡亲,还有那个种了一辈子地、临老却被战争夺去一切的老陈头,还有那个刚学会走路就没了爹的小虎子。
她不能丢下他们。
可她也放不下这座山上的这个人。
这个人太孤了。孤得像一盏灯,在无边的黑暗中亮着,照不到任何人,也被人遗忘。如果没有人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燃尽自己,连灰都不剩。
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谢疏泠的榻。
谢疏泠还醒着,背对着她,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谢姑娘。”她轻声喊。
“嗯。”
“你睡过觉吗?”
“睡过。”
“我是说今天。你今天睡过吗?”
沉默。
“没有。”谢疏泠说。
温见予叹了口气,坐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道背影。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有时睡。”
“有时是多久?”
“墟境安静的时候。”
“墟境什么时候安静?”
“没有亡魂哭的时候。”
温见予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乱世之中,亡魂日日都在增加,墟境永远不会安静。也就是说,谢疏泠几乎每天晚上都不能睡觉。
她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那种淡淡的、风吹过就散的疼,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像针扎在胸口上的疼。
“那你白天补觉?”她问。
“有时。”
温见予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心疼,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行,那以后白天我少说话,让你多睡会儿。”
“不用。”谢疏泠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你说话,不吵。”
温见予怔了一下。
你说话,不吵。
她不知道这句话在谢疏泠那里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在谢疏泠二十七年孤寂的岁月里,只有她一个人能让这座山不那么安静。她不知道,在那些没有尽头的夜里,谢疏泠最怕的不是墟境的哭声,而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在无边的寂静中,像是在提醒她:你还活着,可你只有一个人。
温见予不知道这些,但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很轻,很轻,却压得她心口发酸。
“谢姑娘。”她说。
“嗯。”
“我明天不走。”
谢疏泠的背影动了一下。
“山下还有病人。”她说。
“我让王婶帮我看着了。她说她能应付两天。”温见予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想多陪你两天。”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见予以为谢疏泠睡着了——虽然她从不睡觉——然后听见了一个字。
“好。”
温见予笑了。
她躺下去,把薄褥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听着窗外山风的呜咽,听着魂灯火焰的燃烧声,听着不远处那道背影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觉得,这座山,好像没那么冷了。
雨后的巫山,夜格外澄澈。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竹舍的屋顶上,洒在檐下那盏昼夜不灭的魂灯上。两种光交叠在一起,一冷一暖,将这间小小的竹舍照得如梦似幻。
谢疏泠没有睡。她躺在榻上,背对着温见予,眼睛睁着。
她在想一件事。
师父临终前说:“疏泠,渡墟人不可动情。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能割破墟境,也能割破你自己。”
她当时问:“师父,你动过情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现在她知道了。
师父没有回答,是因为答案是“动过”。动过,所以知道那有多疼。知道那有多疼,所以不忍心告诉自己的徒弟。
谢疏泠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温见予的影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蹲在泉边洗草药的样子,她喝粥时被烫到皱眉的样子,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时的样子,她说“我明天不走”时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那堵守了二十七年的墙上,划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墙迟早会塌。
她迟早会动情。
她迟早会像师父一样,在尝过情的滋味之后,闭上眼,再也醒不来。
可她不想醒来了。
如果醒来之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她宁愿永远睡过去。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
竹舍里暗了下来,只剩下魂灯的青白之光,幽幽地燃着。
那光里,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急一缓,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河流,在某个不知名的渡口,悄然汇合。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山中不知岁月长,只道此心已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