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见案上放着一碗姜汤。
温的。
是温见予睡前煮的,放在灶上温着,等她夜里渡魂回来喝。
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她眼眶发酸。她眨了一下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进碗里,没有声音。
那一夜,谢疏泠没有打坐,没有渡魂,没有翻书。她坐在蒲团上,端着那碗姜汤,从热喝到温,从温喝到凉,从凉喝到冷。
喝完之后,她把碗放在案上,对着空荡荡的竹舍,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
“对不起。”
她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温见予,对师父,还是对自己。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墟境又来人了。
不是隔着裂缝伸出一只手,而是直接走进了结界。
温见予走后不到两个时辰,谢疏泠感知到了那道气息。它不是墟主——墟主的气息像是深渊,无边无际,吞没一切。这道气息不一样,它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刀,沉,冷,不带杀气,却让人脊背发凉。
谢疏泠走出竹舍,站在檐下。
来人从雾气中走出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是个男子。
一身玄色深衣,衣料看不出材质,似丝非丝,似帛非帛,在魂灯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后,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面容极白,白得像玉石,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扬,像是两柄斜插的短刀。眼睛是深灰色的,瞳仁很大,几乎看不见眼白,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没有带任何兵器,手中只托着一盏灯。灯身漆黑,灯焰也是黑的,黑得像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灵烬。
谢疏泠在师父留下的手札中见过这个名字。墟境的守灵者,无生无死,无喜无悲,奉墟主之命巡视各方墟境裂痕,监察渡墟人是否恪守戒律。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
“谢疏泠。”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渡墟人,守巫山墟二十七年,引渡亡魂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一人,修补裂痕九百七十三处。精血损耗逾半,魂灯余焰不足七成。”
他报出这些数字,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
“你想说什么?”谢疏泠问。
灵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扫过竹舍、魂灯、以及谢疏泠身后的每一寸土地。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被检视。
“墟主感知到,你这里有不属于墟境的气息。”他终于说出了来意。
“山下误入的生人,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灵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怀疑,也没有相信,只是重复,“墟主还感知到,你对她动了情。”
谢疏泠握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渡墟人不可动情。”灵烬说,“你师父教过你,祖训写得明白。动情则墟痕裂,念起则劫数生。你引渡亡魂一万四千余,修补裂痕近千处,功德非浅。若因一人前功尽弃,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谢疏泠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巫山最深处的那眼寒泉。
灵烬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好奇。守墟千年,他见过无数渡墟人。他们有的战战兢兢,有的逆来顺受,有的在戒律与欲望之间挣扎,最终都选择了顺从。没有一个敢这样对墟境的使者说话。
“你和她不一样。”灵烬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谢疏泠皱眉。
灵烬却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墟主说,你还有三个月。”
“什么意思?”
“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还能恪守戒律,不动情,不破戒,她可以活。如果三个月之内你破了戒——”他的声音顿了顿,“墟主会亲自出手。”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了雾气中。来无声,去无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谢疏泠站在檐下,掌心的魂灯火焰跳了跳。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够她做很多事。
比如说,把那件做了一半的靛蓝衣裳缝完。
比如说,把《墟中记》里温见予能用得上的药方再抄一份。
比如说,把她所有对那个人的牵挂,一点一点地,掐灭。
她转身走进竹舍,在案前坐下。魂灯的灯火在她身侧摇曳,青白的光落在那件靛蓝色的半成品上。布已经裁好了,缝了一半的袖子还搭在案边,针线插在布上,像是随时等着主人回来继续。
谢疏泠拿起针线,开始缝袖子。
她的针脚很细,很密,和温见予缝的伤口一样平整。一针一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将布片连接在一起。缝着缝着,她的手忽然停了。
针尖扎进了她的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靛蓝色的布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她没有去擦。
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朵血花,然后继续缝。
缝完袖子,缝领口,缝衣襟,缝下摆。她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一针一线,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布里。
天亮的时候,衣裳缝好了。
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不是绣的,是谢疏泠用灵力凝成的纹路,只有渡墟人才能做到。银色的纹路在靛蓝色的布上若隐若现,像夜空中最暗的那几颗星。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案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拿起《墟中记》,翻到记载药方的那几页,找了一张空白的纸,研墨,提笔,一字一字地抄写。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清瘦,冷峻,一笔一划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可写到药名的时候,那棱角会微微柔和一些,像是握着笔的人,在写下那个字时,想起了什么。
抄完药方,她把纸折好,塞进衣裳的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山雾又起了,白茫茫的,将整个巫山裹进一片混沌。远处的山峰看不见了,近处的竹林也模糊了,连檐下的石阶都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谢疏泠看着那雾,忽然想起温见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不觉得孤单吗?”
谢疏泠当时回答:“习惯便好。”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习惯,那是麻木。把心冻起来,冻到没有知觉,就以为不疼了。可温见予来了,在她的心上凿了一个洞,暖意从那洞里灌进去,冻了二十七年的心开始融化。融化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原来之前那么疼。
冻着疼,化了也疼。
怎么样都疼。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缝好的那件衣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银色云纹。
“三个月。”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衣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够了。”
她不知道够什么。
够忘记她,够送走她,还是够在最后的日子里,再偷偷地想她几回。
窗外,山雾越来越浓。
巫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这安静里,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魂梦绕空山,空山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