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陈禄说的“那个”是谁,但她知道,刚才那一棍子没有落下来,不是巧合。那个人说过,“此山多阴,外有兵戈,前路凶险”。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叫担心。
陈禄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真笑,是那种——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的、阴恻恻的笑。
“好啊。”他收起笑容,翻身上马,“温大夫,今天我就给你这个面子。粮的事,我回去跟员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们减一些。但是——”他勒住马,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你跟山里的关系,我会如实禀报。员外对巫山……一直很感兴趣。”
马蹄声远去,护院们扶着那个受伤的同伴,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村口恢复了安静。
温见予站在大槐树下,肩膀疼得像是要断了,可她没有去揉。她抬头,望向巫山的方向。
山在远处,隐在暮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那个人在山上,知道她能听见、能看见、能在她快要被打死的时候,弹出一缕看不见的气劲,打掉那根棍子。
可她也知道,那个人不会再让她上山了。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她忽然想起师父教过的这句诗。草木有自己的本心,不想被攀折,不想被关注,只想安安静静地长在山野里。可你不去攀折它,不代表别人不去。你不去打扰它,不代表风不会把种子吹过来。
温见予垂下眼,摸了摸肩膀上那块被棍子砸过的地方。骨头没有断,但肯定肿了,摸上去硬硬的,热热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身,走回村子,去给王叔换药。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靛蓝色的布头,是做那件衣裳裁下来的边角料。她本来想扔掉,不知怎么没舍得,一直揣在袖子里。
她把布头贴在鼻尖,闻了闻。
有草药的味道,有魂灯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她把布头重新揣好,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村子。
夜幕降临,石桥村沉入了黑暗。
没有灯。不是不想点,是点不起。油太贵了,一壶油能换半斗米,谁也不舍得用来照亮。只有村尾虎子家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那是温见予在给王叔煎药。
药锅蹲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温见予坐在灶前,添着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在想一件事。
陈禄说,员外对巫山很感兴趣。
什么意思?一个乡下土财主,对一座闹鬼的山有什么兴趣?那座山上除了竹子和云雾,什么都没有——不对,有那个人。
温见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不是为自己,是为谢疏泠。
她从村民口中听说过一些关于巫山的传言。有人说山上有妖怪,专吃迷路的人;有人说山上有神仙,能治百病;有人说山上有宝藏,是前朝某位贵族埋的。传得最广的是最后一个,因为乱世之中,人人都想发财。
如果陈员外也对巫山感兴趣,那他感兴趣的,多半不是神仙,是宝藏。
温见予的心揪紧了。
她想起谢疏泠说过,她的命绑在那座山上,绑在那盏灯上,绑在墟境万千裂痕上。她走不了。可如果别人找上门去呢?如果那些人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带着刀枪棍棒,她还能像上次吓退兵马一样吓退他们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看起来很强大,很冷漠,很不可侵犯,可她的身体那么轻,脸色那么白,累极了会昏倒,手会发抖,眼泪会无声地流。
她不是铁打的。她是肉做的,骨头做的,血做的。
她会疼,会累,会死。
温见予把药锅从灶上端下来,倒了一碗药汁,端去给王叔。王叔喝了药,沉沉睡去。她坐在王叔家的门槛上,仰头望着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她对着那些星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疏泠,你别赶我走。
你不让我上山,我就在山下守着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算爬,也要爬上去。
反正这条命是你救的,还给你,也不亏。
巫山上,谢疏泠坐在案前,面前的魂灯火焰微微跳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扯她。她闭上眼,神识铺展开来,探向山下的方向。
她“看见”了温见予。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星星。肩膀上有一块淤青,肿得很高。她没有处理,也没有药敷,就那么放着,像是忘了,又像是顾不上。
谢疏泠睁开眼,伸手拿起案上那件已经缝好的靛蓝衣裳,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望向山下的方向。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觉得,那个人就在那雾后面,在星星底下,在门槛上坐着,仰着头,心里想着她。
“草木有本心。”她低声念了一句,摇了摇头,“何求美人折。”
可美人已经折了。
不是折了草木,是折了那个种草木的人的心。
她握着衣裳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把衣裳叠好,放回了案上。
不是现在。
还不是时候。
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翻开《墟中记》,继续看。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眼睛在书页上,她的心在门槛上,在那个人仰头看星星的地方。
夜深了。
山风穿过竹海,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谢疏泠合上书,灭了魂灯——不,魂灯不能灭。她只是把灯焰调暗了一些,暗到只剩一点豆大的光。
然后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对着黑暗说了一句:“温见予,你这个傻子。”
傻子不怕疼,不怕累,不怕被人打。
傻子只怕自己在乎的人,不需要自己。
谢疏泠又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念那个名字。
她只是把那个名字,沉沉地、深深地,放在了心里最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人能触及。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住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