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心头的酸楚瞬间散去大半,轻轻松开怀抱,扶着她倚稳竹墙,起身走向一旁的小灶。灶膛之内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亮她眉眼。她取来糙米,仔细挑去其中虫蛀颗粒,又舀来后山清冽泉水,下入锅中慢熬,还添了几片驱寒生姜与切碎的野菜。
煮粥间隙,她侧目望向堂屋,只见谢疏泠扶着墙壁勉强站起,挪至案边坐下,双手拢住那盏奄奄一息的魂灯,似是想借着这最后一点微光,汲取些许暖意。灰白灯火勾勒出她孤寂单薄的身影,像一幅被雨水浸透、色泽黯淡的古旧画卷。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温见予端起陶碗,舀起一勺米粥,吹去表面热气,递到谢疏泠唇边。
“我自己来便可。” 谢疏泠微微偏头。
“你双手颤抖,连碗都握不稳,如何自己进食?” 温见予没有收回手,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张嘴。”
谢疏泠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与无奈,像是被人撞破了最狼狈的模样。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张开唇瓣。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间,暖意顺着食道淌入四肢百骸。温见予一勺接一勺细心喂食,半碗粥下肚,谢疏泠脸上的青紫渐渐褪去,恢复成浅淡的苍白,涣散的瞳孔也一点点凝实,重新变回幽深墨色,如一汪重新蓄满清泉的深潭。
“够了。” 她再次偏头拒绝。
“再吃两口。”
“实在吃不下了。”
“就两口。” 温见予坚持着,勺子依旧停在她唇边。
谢疏泠沉默须臾,再度张口咽下。
两碗粥食完毕,温见予放下陶碗,取来一床薄衾,轻轻披在谢疏泠肩头。随后搬来蒲团,在魂灯另一侧坐下,隔着摇曳灯火,静静看向对方。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温见予开门见山,目光清亮,“墟境开裂之后发生了何事?是墟主亲至,还是手下爪牙作祟?你的伤势究竟到了何种地步?魂灯还能支撑多久?” 一连串问题直击要害,条理分明。
谢疏泠垂眸凝视跳动的灯焰,灯火似有感应,轻轻晃了晃。
“灵烬来过。”
“灵烬?”
“墟主座下守灵者。” 谢疏泠缓缓道来,“他带来墟主的条件,给了我三个月时限。”
“三个月的条件是什么?”
“三个月内,我若恪守渡墟戒律,斩断情思、不再破戒,便可保你性命无忧。” 谢疏泠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温见予,“倘若我再次动心越界,墟主便会亲自出手,取你性命。”
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竹舍里清晰可闻。
温见予听完这番凶险约定,脸上未见慌乱与恐惧,只是静静思忖片刻,随即开口:“这三个月,从何时算起?”
“自灵烬到访那日开始。”
“如今已然过去三日。” 温见予屈指一算,语气坦然从容,“算下来,还剩八十七天。”
“你计较这些时日做什么?” 谢疏泠不解。
“自然是盘算往后的日子。” 温见予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不见半分惧意,“八十七天,足够做许多事。我可以把你的身子慢慢调养好,让你不再这般清瘦单薄;可以改一改不合身的衣衫;更能教会你,不必凡事都独自硬扛,学着接受旁人的照料。”
谢疏泠身躯微颤,这一次并非因为伤痛与严寒,而是心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她如同久旱荒原上的孤木,骤然遇见甘霖,根系拼命想要扎根汲取暖意,却又惶恐这温情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你当真不惧死亡?” 她轻声追问。
“我自然怕。” 温见予坦然作答,“可我更怕活得麻木空洞,怕眼睁睁看着在乎之人离去,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句话,她先前也曾说过。彼时谢疏泠只当是绝境之中的慰藉之言,此刻方才明白,这是她刻入心底的执念。
“我不愿你出事。” 谢疏泠的声音轻如叹息,吐露了心底最深的期盼。
“我亦是如此。” 温见予笑意温柔,“所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一同熬过这八十七天,一同寻得破局之法,好不好?”
谢疏泠没有应声,目光落回二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掌心依旧寒凉,却不再刺骨,冰层自边缘缓缓消融,暖意一点点渗透进来。
沉默良久,她再次开口,语气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你留下来。”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是已然下定决心的邀约。
温见予指尖微微收紧:“你不再赶我离开了?墟主的威胁,这三个月的期限,你都不顾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 谢疏泠合上双眼,语气笃定,“八十七天,我总能想出应对之策。”
温见予望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早该如此,平白让我担忧数日。”
谢疏泠睁开眼,正欲开口辩驳,额头却忽然被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极轻,声响在静谧屋舍里格外清脆。
“这是罚你。” 温见予收回手,眉眼带笑,“罚你事事独自承担,对我百般隐瞒。”
谢疏泠抬手抚上被触碰的额头,愣怔许久。下一刻,常年覆着寒霜的眉眼缓缓舒展,唇角轻轻上扬,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经年笼罩周身的孤寂冷冽,在这一笑之中,裂开了温柔的缝隙。
温见予将这抹笑容妥帖珍藏,眼底满是暖意。
窗外,明月冲破云层,清辉穿过竹帘,洒落堂屋之内。月光落在案几上,落在摇曳的魂灯上,更落在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上。原本奄奄一息的灯焰骤然腾起,重新恢复澄澈青白,悠悠燃亮,长明不熄。
空山有月,孤灯有伴。跨越猜忌与顾虑,两颗辗转躲闪的心,终于在此刻相依相守,共赴前路漫漫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