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信,便解释不通,为何初见你的那一刻,我心底便生出一种念头——我好像,已经等了你许多年。”
山间清泉叮咚作响,声响陡然变得清亮宏大,仿佛深处古钟被轻轻撞响,余音在两人之间悠悠回荡,震得周遭空气都泛起微澜。
谢疏泠猛地起身,转过身背对温见予。
“回去吧,该为魂灯添油了。”
她迈步前行,走了数步忽然驻足,头也不回地问道:“那件衣裳,改了多少尺寸?”
温见予先是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意明媚如弯月。
“收了两寸。”她起身拍去裙摆尘土,缓步跟上,“你近来日渐清瘦,肩背单薄,腰肢也细了不少,原先的衣裳穿在身上,便如披着宽大被褥。”
话音落下,前方那人的耳尖飞快染上一抹淡红,转瞬又褪去,快得恍若只是日光错觉。谢疏泠没有回头,依旧稳步前行。
温见予跟在身后,将这转瞬即逝的羞涩妥帖收于心间。如同珍藏过往每一个温柔瞬间——那抹难得的笑意、那句松口的挽留、第一次十指相扣的暖意。心底积攒的温柔,已然满满当当。
暮色渐临,竹舍之内暖意融融。
温见予在厨下忙碌炊食,谢疏泠独坐正堂翻阅《墟中记》,青白魂灯悬于两人之间,清辉遍洒,将整间屋舍照得透亮柔和。谢疏泠翻至其中一页,指尖忽然停住。
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纸,并非她所放置。纸上字迹圆润工整,一笔一画沉稳认真,是温见予的手笔。纸上摘抄了书中养护魂灯的整篇典籍,晦涩古语皆一一译为通俗白话,字旁还添了数行小字批注,标注典籍存疑之处、文字重复段落,细致周全。
想来是那些夜深无眠的夜晚,趁她外出渡魂,温见予借着魂灯微光,一字一句誊抄批注。
谢疏泠拿起素纸,对着灯火细细端详。纸边留有一块干涸水渍,晕开浅黄痕迹,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泪痕。温见予素来隐忍,落泪之时从不出声,泪水滴落便随手拭去,总以为无人察觉。
她将纸张仔细折好,原样夹回书页,妥帖收好。
不多时,温见予端着餐食走入正堂。一碟清炒山野菜,一碟家常腌萝卜,一碗野菜糙米粥,皆是简单粗食,却热气腾腾,摆放得整整齐齐。
“吃饭了。”温见予递过竹筷。
谢疏泠接过筷子,夹起一筷野菜入口。
“偏咸了。”她直言。
温见予也尝了一口,微微蹙眉:“我尝着味道刚好。”
“我素来饮食清淡。”
“知晓了,往后调味再减些盐。”温见予爽快应下。
谢疏泠不再多言,低头静静喝完碗中米粥。放下碗筷,她拿起榻上那件靛蓝布衣——正是温见予今日改裁完毕的衣衫,抬手披在身上。
衣衫依旧略显宽大。并非剪裁不当,而是她身形日渐羸弱,再合身的衣物,也撑不起单薄肩背。
两人望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衫,一时无言。
“等我身子养好,身形丰盈些,穿它便正好了。”谢疏泠脱下衣衫,仔细叠放于榻上,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浅浅不甘。
温见予望着她清瘦身影,想起当初她一针一线缝制衣衫的模样,针脚细密紧实,将万般心绪都缝入布料之中。如今衣衫已成,穿衣之人却日渐消瘦。
“谢疏泠,”温见予开口,语声柔软,“从前可有人,会因你身形消瘦而心生难过?”
谢疏泠持物的指尖一顿。
“从未有过。”
“那如今,便有了。”温见予起身收拾碗筷,背影在灯火下漾开温柔弧度,“所以往后,你要多进饮食,好好调养身子。”
她端着碗筷走入厨下,水流潺潺、碗筷轻撞的声响次第传来。谢疏泠静坐案前,目光凝望着厨房门口那道被灯火拉长的身影。人影来回走动,姿态温婉安然,像一支无声的舞,悄然抚平她心底积年的孤寂。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定会养好身子,定会渐渐丰盈。待到那时,再穿上这件亲手缝制的衣衫,站在她面前,问上一句,好看吗?
这番心思未曾说出口,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能懂。
夜色深沉,巫山归于静谧。
温见予睡在屋角铺就的薄褥之上,侧脸朝向谢疏泠的卧榻。谢疏泠并未安歇,只倚着榻沿静坐,闭目养神。魂灯悬在两人中央,灯火明暗适中,既能照清彼此眉眼,又不至晃眼扰眠。
“谢姑娘。”温见予低声轻唤,语声朦胧,已带睡意。
“嗯。”
“还未曾听你说起,你师父是什么模样?”
谢疏泠缓缓睁开双眼,陷入短暂回忆。
“样貌寻常,走在市井人群里,无人会特意留意。”
“那你与她相像吗?”
“并不相像。她生性爱笑。”
温见予翻了个身,枕着手臂侧躺:“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极好。”提及故人,谢疏泠语气染上一抹浅淡怀念,“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如同一柄徐徐展开的团扇,温和又亲切。”
“那你呢?你会笑吗?”
谢疏泠沉默不语。
“你会的。”温见予自顾自接话,声音越来越轻,睡意渐浓,“我亲眼见过。”
“何时?”
“你缝制这件靛蓝衣衫的时候。”温见予呢喃道,“你缝至袖口针脚时,嘴角悄悄弯了一下,想来是想起了开心事。你以为无人看见,其实我都瞧在了眼里。”
谢疏泠心神微动。
她自然记得那个瞬间。彼时脑中浮现出温见予拿着布料比划尺寸、认真念叨肩宽腰窄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唇角便不自觉扬起笑意。原以为藏得极深,终究还是被她看了去。
“温见予。”
“嗯?”
“你总能窥见旁人刻意掩藏的心事。”
“这并非不该看见的东西。”温见予的声音几不可闻,眼皮渐渐垂下,“只是你藏得不够深罢了。”
竹舍彻底安静下来。
魂灯火苗轻轻跃动,柔光落在温见予恬静的睡颜上。谢疏泠静静凝望许久,缓缓伸出手,将滑落至她肩头的薄被轻轻拉高,稳稳盖住下颌。
收回指尖时,不慎擦过她的脸颊。
温热柔软的触感,宛若晒足日光的锦缎。
谢疏泠猛地收回手,落在自己膝头。指尖隐隐发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腕,再淌入心口,如同一滴墨坠入清水,无声无息,却浸染了整片心绪。
她重新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浮出一句诗文:清泉石上流。
泉水冷冽,山石坚硬,可流水绕石而行,姿态万般柔软。她恍然明白,自己便是山间这块孤石,孤零零伫立墟境之侧,历经二十七年寒来暑往,以为早已被岁月磨得冰冷坚硬,再无波澜。
直到温见予出现。
她并非一逝无踪的流水,而是紧贴山石而生的青苔,细密绵柔,扎根深处,任凭风雨冲刷,也始终相依相伴。她包裹住冰冷顽石,让孤石终于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牵挂惦念的滋味。
谢疏泠再次抬眼,望向角落熟睡的人影。
那人呼吸均匀绵长,长睫静垂,蜷着身子,像一只安然入眠的猫。她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人静静凝望了半宿,也不知颊边残留着一缕微凉触感。
凉意会慢慢褪去,与自身暖意相融。
就像这缠绕两世的牵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再也不必分清。空山孤灯,寒泉顽石,终是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