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泠没有辩驳。她确实诓了赵七,那青年临终前攥着她的袖口,浑浊的眼里只剩一个执念:下辈子,想跑跑看。她便应了,应得毫不犹豫。她从不信轮回,却信一个将死之人需要一句谎话才能闭眼。
灵烬忽然发问:"瘸腿行路,是何滋味?"
这问题来得突兀。他常年执掌墟境,不通人情,像一柄淬了千年的冰刃,此刻却露出钝角。谢疏泠抬眼看他,没有立即回答。灵烬也不等她答,一语落地,转身隐入浓雾,像从未出现过一般。谢疏泠目送他远去,雾气合拢,吞没了那道玄色背影。她暗自了然:灵烬早已滋生凡心,只是自身无从察觉,墟境桎梏暗藏变数——一柄通了人性的器物,还能否继续执掌那方死寂之地?
暮色渐浓,灶上的粥又温过一遍。温见予的高热终于回落,悠悠转醒。她睁眼时,入目便是伏案翻读《墟中记》的清瘦背影。谢疏泠坐在窗边矮凳上,书页摊在膝头,侧脸被残阳镀上一层薄金,眼底青黑却掩不住,像被人用墨笔狠狠抹了两道。
"睡了一日一夜?"温见予开口,话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她勉强撑身,便觉天旋地转,头晕坠回枕褥,顺势打趣对方眼底青黑,定是彻夜不眠守榻。
谢疏泠嘴硬,辩称本就无需安寝——渡墟人素来的确如此,以灵气为续,眠睡二字于她毫无意义。却被温见予一语戳破:"那你整日空腹,厨间粥饭反复放凉,又是为何?"
谢疏泠语塞。她确实守着灶台熬了粥,却一次次忘记自己也要吃,待想起时,粥已凝了油膜,凉透。她便倒掉重熬,如此反复,一日里竟熬了四锅粥,没一顿进过自己腹中。
拗不过病人叮嘱,谢疏泠起身重熬米粥。这一回她学乖了,守在灶边,火不大,慢慢熬。待米花开得绵软,她偷偷添入少许饴糖——糖罐是温见予藏的,她平日不许谢疏泠吃甜,说损了修行的清苦。谢疏泠舀了一勺糖,犹豫片刻,又倒回半勺,斟酌再三,才将剩下的拌入粥中。
温见予小口喝粥,舌尖一卷,便蹙起眉。谢疏泠心头一紧,却见她弯了眼:"糖放多了。"她仅凭口感便识破暗藏的糖粒,甚至能描摹出谢疏泠偷偷加糖、犹豫斟酌的小动作——左手拿罐,右手持勺,勺在半空顿了三顿,才落进锅里。
谢疏泠耳尖骤红,像被火燎过。她局促端起空碗,仓促避入厨房,背影僵硬得像逃。温见予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笑意浸在粥香里,慢慢漾开。
待心绪平复,谢疏泠端来温水,被温见予攥住袖口。少女敛去嬉闹,神色郑重,拜托病愈后下山祭拜赵七。她说得轻,却字字清晰,像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
"我同你前去。"谢疏泠应声,没有迟疑,"他救你,便是护我,理应登门致谢。"
"你下山,墟境无人镇守。"温见予提醒她。墟境裂隙尚未弥合,渡墟人离岗一日,变数难料。
"一日光景,裂痕可控。"谢疏泠说得轻描淡写,一句"你是我的人"却隐在话里,尾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温见予追问时,她偏要佯装失忆,别开眼去,耳根却红透。惹得温见予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将她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临别踏出门槛,谢疏泠脚步微顿,背对卧房,声音散在晚风里,轻得像叹息:"糖确是我私放。往后……可当着你的面添。"
温见予蜷在被褥里,迎着窗边落霞弯起眉眼。一缕夕阳光线落于手背,暖意绵长,从指尖一直爬进心口。她望着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病来得不亏——若非如此,她怎知那人会为她熬四锅凉粥,怎知她偷偷放糖时的犹豫,怎知那句"你是我的人",藏在多么笨拙的伪装之下。
竹舍外,夜风渐起,吹得竹叶簌簌作响。远处山岚如墨,一层层叠上来,将天光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