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谢疏泠翻身朝向墙壁,尾音轻软,“明日煮粥,多放一把野菜。”
温见予蓦然弯眸,所有惶惑尽数消散:“好。”
陈家设宴之期定在三日后。温见予决意避而不赴,安稳山居。可宴日午后,村口槐树下的陌生身影,骤然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灰布长衫、低垂斗笠,一名商贩模样的男子蹲在树下,摊开的布面上摆着缠枝莲银镯、旧玉簪、素色帕子,看似寻常走街串巷的旧货贩子。
温见予途经之时,男子抬首,推高斗笠,露出一张眉眼慵懒、气质清疏的年轻面庞,一双浅淡狭长的眼眸,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姑娘可看一看?祖传旧物,价低好谈。”
温见予扫过精致不似凡物的银镯,摇头止步:“买不起。”
“姑娘是村中温大夫,常入巫山访友,对否?”沈鹤亭笑意浅淡,语气笃定,并无试探恶意,“我名沈鹤亭,游走四方,收售杂物,亦收售消息。”
温见予瞬间绷紧心神,攥紧药篓背带,戒备望向他。
“不必戒备。”沈鹤亭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身形清瘦挺拔,“我非陈家下属,今日至此,不为牟利,只为等人。”
他抬眸远眺雾锁巫山,眼底深意难辨:“姑娘近日切勿轻易下山。山下祸事已变,非兵祸之乱,是更隐秘、更凶险的风波。”
温见予心头一紧:“什么风波?”
沈鹤亭未曾细说,只压低声音,留下一句重磅秘辛,随即转身离去:“山下有人打探巫山高人,非陈禄所属,是比诸侯权贵更上层的势力。”
话音落,他敛尽摊位物件,背影转瞬消融在村口土路尽头,无声无息,来去如风。
温见予立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谢疏泠那句感慨——这潭乱世深水,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幽暗莫测。
当夜,温见予将沈鹤亭的示警尽数告知谢疏泠。
“比陈家更上层的势力。”谢疏泠低声重复一句,握灯的指尖骤然收紧,青白灯焰剧烈一晃,“绝非诸侯权贵。能隐秘窥探墟境、暗中寻我之人,多半源自墟境内部。”
“墟主?”温见予心头一凛。
“墟主无需迂回打探,俯瞰世间万物,一眼可知所有踪迹。”谢疏泠推开窗,夜风灌入室中,吹得灯火飘摇不定,“是旁人,是墟境中,不受规制、暗藏异心之人。”
暗处有敌,未知虚实,远比明面上的陈家兵祸更让人胆寒。
温见予赤足下床,走到她身前,伸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掌心,十指紧扣,暖意相融:“你别怕。”
谢疏泠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心底冰封多年的桎梏悄然松动,语声轻淡却藏锋芒:“我不惧祸,只厌被人视作猎物,步步窥探、步步紧逼。”
“你从来不是猎物。”温见予目光澄澈笃定,字字铿锵,“有我在。”
月色穿窗而入,在二人之间织就一道银白光带。谢疏泠凝望她眼底全然的信任与笃定,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动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与宿命感:“温见予,若有一日,我不在巫山——”
“没有那一日。”温见予骤然打断,眼神执拗而坚定,“你许诺过我,不会离开。你说过的,我便信,你不能骗我。”
经年守戒、看淡生死宿命的渡墟人,终究被这一句纯粹的信任击溃心防。谢疏泠喉间微涩,轻轻应下:“不骗你。”
温见予眉眼舒展,松开手退回榻上,裹紧被褥:“睡吧,明日还要下山为王婶换药。”
谢疏泠立在窗前良久,夜风拂动衣袂,心底思绪翻涌。她活过漫漫岁月,引渡万千亡魂,看透人间离别、世事无常,本应早已无牵无念。可偏偏是温见予,偏偏是这抹闯入她孤寂宿命里的人间烟火,让她开始贪恋朝夕,畏惧别离。
她从未信命,如今却因一人,甘愿沉沦宿命棋局。
灯焰摇曳,明暗不定。竹舍沉寂无声,就在谢疏泠闭目休憩之际,榻上之人轻声呓语,似梦似真:“我也信了。”
信这宿命纠缠,信这双向羁绊,信她们此生,再也无法拆分。